|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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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馬車在順義門街由西向東駛過。 這是一輛兩座馬車,是平時公子游春時自駕玩耍所用。這輛馬車極為富麗,駕車的是一個少年,邊上坐著一個老年道士。這道士仙風道骨,雙目中卻隱隱有一絲詭異的殺氣。 少年的車趕得很快,但這輛車走得非常平穩,拉車的馬也神駿異常,因此走得雖快,卻幾乎沒一絲聲響。那少年身材甚矮,坐著比那年長道士幾乎要矮一個頭,長著一張瓜子臉,肌膚白得幾乎要透明,嘴小小的,甚是紅潤。他趕著馬車,大是興奮,臉上已沁出汗水來也不擦,那道士忽然道:「小心了,前面有個醉漢,別趕那麼快。」 少年也看到了前面那個騎馬之人。他拉了拉韁繩,那匹馬善解人意,登時放慢了步子。這少年看了看,道:「韋道長,那是個書生啊。他也喝醉了?」 他們剛從待賢坊回來,得趕在禁夜之前回到皇城。待賢坊在長安西南角,離皇城足足有十幾裡路,這少年很少出來,一到外面便如魚游大海,看什麼都新鮮,非要自己趕馬車回來。 道士原本並沒注意前面那人,他定睛看了看,道:「是個書生。」他的臉忽然一沉,道:「沒想到,長安居然還有會浮夢術之人……不對,那並不是浮夢術啊……」 少年也不知這道士說些什麼,見那書生騎在馬上,有如夢遊一般,大感好奇,道:「韋道長,他不是喝醉了麼?」 道士搖了搖頭,道:「不是。不知他招惹了什麼仇家,別人在他身上下了符咒了。走吧,別去管這些。」 少年卻反倒將馬車停下了,道:「他中了符咒?會死麼?」 道士笑了笑,道:「看他仇家怎麼處置他了。現在他中了這種術,便聽人擺佈,就算讓他連人帶馬沖進永安渠,他也沒有二話。」 永安渠是一條橫貫長安城南北的水渠,就在醴泉坊與相鄰的布政坊交界處流過,離這兒很近。道士雖然對這書生中了什麼法術有些好奇,但現在更急的是送少年回皇城,實在不願多管這閒事。 少年咬了咬嘴唇。他的牙齒細小整齊,有如編貝,咬在鮮紅欲滴的嘴唇上,有種異樣的妖豔。他道:「韋道長,你們出家人不是慈悲為懷麼?這書生中了人家的邪術,你救救他吧。」 道士哼了一聲,道:「你不要看著這書生相貌英俊,看中他了吧?」 少年臉上一紅,道:「呸!我還以為你是有道之士,原來也這麼會胡說。你不救就不救,我也懶得管他。」 道士見他嘴上撇清,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那人,心中忽然沒來由的一疼,小聲道:「阿心,你別忘了你是什麼人,殿下若是著惱,只怕你會害死這書生的。」 少年見道士話頭轉軟了,心道:「我知道韋道長會依我的。」他笑了笑,道:「韋道長,你看他多可憐啊,快禁夜了,他被人捉走,那今晚肯定回不了家,只怕性命都要丟了。」 道士低聲道:「你怎知他家不在醴泉坊裡?又沒人捉他。別說了,回去吧。」 此時那人已越來越近,正與他們的車交錯。少年停住了馬,有些呆呆地看著馬上的騎者。隨著距離漸漸縮短,已能看到那是個年紀很輕的書生,長相俊朗軒昂,看衣著該是個世家子弟。少年看著那書生,神情變得十分迷惘,呼吸也急促起來。 這一切都被那道士看在眼中。他暗自歎息,等兩馬交錯時,他低聲道:「阿心,該走了吧。」 此時那書生已經到了車後,只能看到一個背影了。少年歎了口氣,正要答應,忽然那書生的馬一聲嘶叫,人立起來。 那書生騎的馬一直都顯得極為馴良,連這道士也沒想到這馬突然會起性子,馬臀在他們的車子後座撞了一下,連同他們的馬也是一抖,似乎要驚。道士一把搶過少年手裡的韁繩,勒住了馬,道:「阿心,當心點!」 他見少年的臉變得煞白,心中一驚,只道這少年被這一撞傷到了哪裡,忙道:「阿心,你要不要緊?」 少年搖了搖頭,只是指著車後道:「韋道長,他摔下來了。」 *** 高仲舒微微睜開眼,驀地看見面前一張秀美的臉,依稀便如男裝的明月奴。他心中一動,忖道:「明姑娘回來了?」 上次明崇儼對他說明月奴是個閹人,高仲舒聽了直如五雷轟頂,死也不肯信,整天念念叨叨。明崇儼被他纏得無法,終於告訴他明月奴其實真是個女子,是自己料錯了,高仲舒這才算解開一塊心病。只是明月奴已回大食國去了,只怕永世再不能見,高仲舒時不時還想起她來,盼著她能回長安。只是高仲舒見明崇儼似乎偶爾也會想著這個慧黠的波斯女子,不免又有些擔心。此時一見這張臉,第一個念頭便是「明姑娘終於來看我了」。但眼前清晰了些,這才發現並不是明月奴。明月奴是大食波斯一帶的人,其實與眼前這張臉大不一樣,只是在高仲舒眼裡,這人與明月奴似乎有種極相似的地方。他想要看清楚一些,但頭昏腦漲,眼睛也再睜不開。 那少年阿心見高仲舒睜開了眼,喜道:「韋道長,你的法術真靈!他醒過來了!咦,他又閉上了!」 韋靈符站在高仲舒身邊,搭了一下脈,道:「不用擔心,他的脈象已經平和,不會有事了。」 韋靈符嘴上說「不會有事」,但臉色依然凝重。阿心道:「韋道長,你能……」 他還想讓韋靈符救人救到底,還不曾說話,卻聽得韋靈符低喝道:「閃開!」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柄短短木劍,筆直地向地上插去。 順義門街的路面是泥土的,因為走的人多,壓得很硬,那柄木劍有一尺許,無鋒無刃,卻如入腐木,直插到柄。劍剛插入泥中,地面上忽地向上鼓起一塊來,仿佛地底下有什麼活物受這一劍所傷,痛得正在掙扎。阿心見此情景,不由驚得呆了,話也不敢說了。 地面還在上下起伏,仔細看的話,動的卻並不是地面,而是一團黑煙。這團黑煙從地底浮起來,十分濃厚,乍一看倒是地面在動。韋靈符一手撚訣,一手死死按住劍柄,額頭已有汗水滴下。 韋靈符只覺劍上傳來的力量越來越大,他不住催動力量與之相抗。突然間,手下一松,這力量猛地消失了,那道凸出地面的黑煙也眨眼間消失不見。他還怕這是個圈套,仍不敢鬆手,又壓了一陣,覺得手下再無異樣,這才拔出木劍,長籲一口氣。 阿心方才躲到車邊,此時探出頭來道:「韋道長,怎麼了?」 韋靈符看著那柄木劍。劍身上本來用朱砂畫著一道符,此時符字盡皆變成漆黑。他喃喃道:「這不是浮夢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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