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三九


  這男人的話也不甚響,聲音裡還有三分慵懶,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如在耳邊說出的一邊。李玄通心中一沉,心道:「果然好本領。」扭頭看了看倒地的那士兵。那士兵身上並無傷痕,卻只張著嘴喘氣,動彈不得,竟是受張三郎刀氣所傷。他生怕張三郎會走出花影廊,忙踏上一步,道:「髯公見責,小王知罪,還請髯公海涵。」

  李玄通長吸一口氣,雙手五指一錯,已成外獅子印,口中無聲地念道:「縛曰囉薩怛縛摩訶薩怛縛。」花影廊中原本也是黑暗一片,但隨著李玄通走入,兩壁忽然發出一陣淡淡的微光。只是這種微光帶了七分鬼氣,花影廊中未見明亮,反倒更幽暗了些。黑暗中有些更黑的東西如流螢飛撲,似想躲開李玄通的身形,但李玄通身上卻散發出一股妖異之氣,那些淡淡的微光如無數極細的飛蟲,不住地被他吸入。

  虯髯客就在五丈以外。

  五丈,若是平地上,只是短短一段路而已。但花影廊彎彎曲曲,五丈之遙,已若天涯。李玄通將渾身勁力都已催動,只覺雙臂也似膨脹起來。他腳下一錯,人如融入黑暗之中,極快地向前。這條長廊他走得熟而又熟,閉著眼也不會走錯,五丈距離,只是一瞬。黑暗中,忽覺眼前刀光一閃,他一咬牙,舉臂擋去,「當」一聲響,李玄通只覺一股極寒的大力湧來,一條手臂幾乎要凍僵了,人也幾乎要閉氣而死。他心下大駭,知道自己也不是張三郎對手,猛地向後退去,口中已長呼一口氣,那些細細的螢光從他口鼻間吐出,比先前已黯淡了許多,借吐出這口氣息,李玄通才算化去張三郎刀上之力。人剛一站定,「叮叮」數聲,卻是幾段斷開的鋼環落到地上。李玄通雙臂都套有幾個鋼環,未脫為護臂,脫手即為暗器。與虯髯客刀氣一抵,右臂鋼環裂了一個。

  黑暗中,卻聽得虯髯客道:「郡王原來學過西域釋門奇術,某家失敬了。」

  李玄通身為郡王,不足讓他尊敬,而學過西域奇術倒讓他佩服。若是旁人說這話,李玄通定會嗤之以鼻,但虯髯客說來,李玄通雖然心神未定,仍是有些得意,道:「小王雜學,讓髯公見笑了。」

  李玄通所學,乃是金剛薩埵法身咒。所謂金剛薩埵,又雲金剛手、秘密主,即是普賢之意。李玄通昔年與李靖麾師西進,在西域學得此術。這路金剛薩埵法身咒本是姑臧高僧曇無讖所傳,曇無讖本中天竺人,精咒人,西域號之為「大神咒師」。北涼玄始十年,河西王沮渠蒙遜迎之入姑臧譯經。後來北魏太武帝拓跋燾聞聽曇無讖之能,派人至北涼迎索曇無讖,沮渠蒙遜懼北魏之強,又怕曇無讖入魏後對己不利,命人刺殺曇無讖於途。曇無讖雖死,一身咒術卻傳了下來,至今已有兩百餘年。曇無讖所傳,屬密宗一脈,但此時中原尚無密宗。密宗一派,一直要到後來開元年間金剛智、不空、善無畏這開元三大士方才成形。而曇無讖的咒術也因為年代久遠,輾轉流傳,已混入諸多西域左道邪術,李玄通學到的也是此術,其實並非正宗密宗咒術。

  張三郎慢慢踱上前來,道:「郡王既然也是術門中人,某家也不多說什麼了。某家波斯小友明月奴姑娘,有位師兄叫石龍師的,聽說為郡王所召,還請郡王網開一面,讓某家帶走。」

  李玄通聽他步子沉穩,一步步向前,心中已如亂麻。他也根本沒想到張三郎竟會如此殺上門來要人。本來石龍師此人不通肉傀儡,已是無用,但眼下餘七所煉三魂六魄已到了石龍師身上,哪裡還能把人交出來?他哼了聲道:「髯公威名,如雷貫耳。但髯公諒非無耳者,你如此欺人,真不將大唐律法看在眼裡麼?」

  張三郎笑了笑,道:「郡王原來要與某家說律法。郡王手握北衙重兵,若雄兵在側,某家自然尊崇律法。只是此間唯有郡王在此,匹夫一怒,血流五步。某家利刃在手,大唐律法于我何加哉。」

  李玄通沉默不語,心中只是不住叫苦。張三郎所說,自然並非虛言,他也知道此中厲害。但他的計劃都著落在石龍師身上了,若石龍師被他帶走,自己所謀便全盤落空,自然萬萬不能。他咬了咬牙道:「若小王不從,髯公便要殺我麼?」

  話剛出口,他忽地深深吸了口氣,花影廊中猛然間又暗了下來,周圍似有暗潮湧動,隱隱竟有鬼哭之聲。他雖知自己的功力較虯髯客仍有上下之別,但事已燃眉,仍然不惜一戰。他練有一門鬼哭陣,唯在花影廊中方能施行,還從來不曾用過,現在靠這鬼哭陣,未必擋不住虯髯客。

  他剛要發動鬼哭陣,張三郎忽然長歎一聲,道:「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為鋒,以清廉士為鍔,以賢良士為脊,以忠聖士為鐔,以豪傑士為夾。此劍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案之亦無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鄉。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郡王,你廢諸侯之劍,而取左道邪術,不免本末倒置。」

  張三郎所念,乃是《莊子》外篇《說劍》章中一段。李唐奉老聃為先祖,尊崇道門,《莊子》亦是必讀之書,李玄通自然讀過。他聽張三郎話中有譏刺之意,心中不服,反唇相譏道:「庶人之劍,蓬頭突鬂,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於前,上斬頸領,下決肝肺。此庶人之劍,無異於鬥雞,一旦命已絕矣,無所用於國事。髯公所修,乃庶人之劍乎?」

  黑暗中,只聽張三郎森然道:「庶人有劍,天子亦有劍。」

  他的聲音忽地又響了一層,人也向前走了一步。張三郎步子甚大,此時距李玄通只有丈許了。李玄通隱約已能看見他的身影,見他手中握著一柄二尺許的短刀,縱然隔得一丈,李玄通仍覺一股徹骨陰寒逼來。他一咬牙,正要發動鬼哭咒,哪知張三郎手忽地向上一托,那柄刀如同揉爛了的麵團一般突然間變長,忽地一聲,竟是燃了起來。火舌似是一條長蛇,將張三郎裹在當中。他大吃一驚,失聲道:「火化刀!」

  張三郎手中之刀,乃是美酒化成,可以為冰為火。但這一柄刀也不過二三兩酒化成,照理一下子便已燃盡,但張三郎手中這條火蛇卻一直在燃燒,竟似燒不完一般。聽得李玄通的聲音,張三郎笑了笑,道:「郡王,某家火化刀能辟使鬼之咒,勿謂言之不預也。」

  李玄通已是進退兩難。虯髯客之名,他也早有耳聞,但也不相信真如傳說中那般神通廣大。他修成鬼哭咒和金剛薩埵法身咒,自覺當不輸與虯髯客。但一交手下,功力已有不如,咒術竟然也被張三郎的火化刀克制,實是毫無勝算。現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狠狠一咬牙,正待將鬼哭咒發出,身後忽然有個人道:「且慢,髯公。」

  ***

  雨已漸止。花影廊四周,胡鼎將幾個北衙士兵扶著靠到簷下,推血過宮就地醫治。張三郎出手雖狠,卻也頗存忠厚,竟然未傷一人,只是以刀氣封住各人氣機。

  看著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屬下,李玄通不覺頹然。這些士兵都是李玄通自元從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每個人都頗為不弱,但在張三郎刀下,竟是如此不堪一擊。他也不看身邊的餘七,轉身回屋向地道中走去,餘七緊隨在後。一進地道,門剛關上,李玄通便低聲道:「余先生,你為何將石龍師送出?」

  餘七看了看那些士兵,只是低聲道:「王爺,張三郎術劍天下無雙,卻正如王爺所言,他根本不懂臣這門煉魂大法。」

  李玄通眼中忽地一亮,道:「你是說……」

  餘七眼中也閃過一絲得意,極輕地道:「臣之煉魂大法,雖然不如波斯肉傀儡一般隨心所欲,卻另有一功。中術之人受我暗示,可以聽我吩咐行事。虯髯客定會帶石龍師去見李元昌,到那時……」

  他話說到半截,臉上已露出得意的笑容。李玄通恍然大悟,道:「那石龍師身上的三魂六魄就會到李元昌身上了?」

  余七更是得意,躬身施了一禮道:「王爺明鑒。李元昌乃陛下之弟,他去見陛下,自然名正而言順,到時由李元昌再轉到陛下身上……」

  李玄通皺了皺眉道:「可是,張三郎定然會碰到這石龍師,萬一魂魄到了張三郎身上又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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