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三八


  「去南昭郡王府?」

  尹道法頭上忽地有汗流下來。張三郎微微一蹙眉,道:「正是。」心中卻有些不悅,忖道:「道法向來不弱,怎麼突然間像是退步了許多,會被那少年莫名其妙地制住?現在居然連李玄通都要怕了。」

  尹道法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強笑了笑,道:「主公見笑了。」他一抖綞繩,馬車重又開動,心中卻大是忐忑不安。

  張三郎固然是天下無雙的奇士,卻也不知他師門所傳的絕頂秘密。極玄子、他,加上師弟余七,分沾師門三宗,三人的本事恰恰互相克制。餘七正是知道自己所學能制住他,才會反出師門,刻意采別派法術來補己之短,如今自己已不能再制住他了。但他只道極玄師兄早已身故,從來沒想到還會有人能克制自己的本領,現在師門所傳三支,反倒以自己這一支最弱了吧。想到方才明崇儼毫不費力就制住自己,他越想越是害怕。

  也許,重新跟隨張三郎,才是自己唯一的求生之路。他咬了咬牙,又抖了下韁繩,馬車的速度也更快了些。

  車中,明月奴和張三郎相對坐著。車外,細雨如織,後門方才被裴行儉一槍劈破,此時不時有雨絲飄進來,灑到她身上。明月奴向一邊閃了閃,張三郎已見,道:「明月奴姑娘,再忍一時吧,馬上便能到了。」

  明月奴抬起頭,道:「張先生,你為什麼要去南昭郡王府?」

  張三郎眼中閃過一絲嘲諷,道:「明月奴姑娘,雖說女子太過慧黠不是件好事,可老是裝傻卻更是不好。你應該知道,薩西亭的呼影為什麼叫呼影吧。」他見明月奴眼神仍是遊移不定,歎了口氣,道:「我聽你的話,已放過那小子了。明姑娘,也請你別想對我耍手腕。實話跟你說吧,呼影的意思便是如影隨形,呼之即來,那還是我幫薩兄取的名字。」

  明月奴心頭猛地一跳,道:「是。」心底卻已涼透了,忖道:「原來他真個知道,什麼都別想瞞過他了。」她道:「張先生,你是想呼南昭郡王之影麼?」

  張三郎微微一笑,道:「若是李玄通親自充當刺客,世民小兒不是呆子,不會信的,我要找的是另外一個人。」他見明月奴眨了眨眼,一副茫然的樣子,道:「算了,這事你想必真個不知,也不是騙我的。實話對你說,我要呼的是餘七之影。」

  明月奴道:「那,你怎麼找到他?」

  張三郎眼中又閃過一絲狡黠。他滿面於思,本該是個極粗豪的相貌,但此時的樣子,卻狡獪如狐:「還有一事,肉傀儡到底是什麼?」明月奴的身子一顫,厲聲道:「張先生,我只答應幫你使用呼影,沒有答應你用肉傀儡!」

  張三郎的笑意更是高深莫測:「明姑娘放心。其實我也猜得到,所謂肉傀儡,便是奪去一個活人的心魄,以人為傀儡,是吧?」

  明月奴的眼裡已滿是敬佩。張三郎武功高強,法術精深,計謀亦是深遠,實是她平生僅見。她終於點了點頭,道:「正是。」

  張三郎的手指在車壁上輕輕一敲,喃喃道:「李玄通這麼想要肉傀儡,到底打什麼主意?」

  ***

  「怎麼樣了?」

  余七滿頭是汗,道:「稟王爺,余七幸不辱命,三魂六魄都已到他體內。」他看了看閉目坐在胡床上,等如死屍的石龍師,歎了口氣道:「可惜他不是肉傀儡,否則先太子便已複生了。」

  李玄通冷笑了一下,道:「就算他是肉傀儡,仍然只是暫居的軀殼而已。」他撚了撚頜下短須,道:「既然他是胡人,那藉口就要另找一個,以波斯奇士的身份引薦給天可汗陛下了,嘿嘿。」

  他正待上前,餘七忽然攔阻道:「王爺,碰不得!」

  李玄通一驚,道:「怎麼碰不得?」

  餘七正待說話,眉頭忽地一揚道:「有人下來了!」

  這地下密室是極機密的所在,李玄通明令旁人不得入內。他也聽得洞口有被打開的聲音,怒道:「胡鼎這王八蛋,居然敢如此大膽!」卻見餘七的臉色忽然頹敗如土,心中一動,道:「是誰?」

  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從那洞口處有人已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正是胡鼎。李玄通暗罵了一句,迎上前去,低喝道:「混賬!誰叫你下來的?」

  胡鼎的臉也已如土色,嘴唇也在哆嗦,道:「王……王爺,是個大鬍子,已經在花影廊前了。」

  是虯髯客?李玄通也嚇了一大跳,看了看余七,餘七輕輕點了點頭。李玄通卻微微一笑,道:「想不到這鬍子膽大包天,難道真是三頭六臂不成?」

  他轉身便向外走去,餘七跟上一步,小聲道:「王爺……」李玄通淡淡道:「虯髯客縱然本領再大,到得此地又能如何?花影廊中,除非他是十殿閻羅,羅酆鬼帝。」

  餘七也不再說話。他知道李玄通雖然貴為南昭郡王,卻也是個極強的術士。這道花影廊看似木板石條搭成,不遮風雨,但只消是在花影廊裡,自己也不會是李玄通的對手。他定了定神,道:「王爺,我去助你一臂之力。」

  李玄通已走到洞口,道:「先不要出來,待我會過虯髯客再說。」

  他腳下一錯,人走得更快了,三兩步便已到了洞口。甫出洞口,便聽得有人低低地「啊」了一聲,有個士兵跌跌撞撞地退了回來,到了門口,一屁股坐下。張三郎要殺進來,那人受命守護,死也不退後,但終究擋不住張三郎的刀勢。李玄通也不理他,跨過這士兵的身體走出了小屋,揚聲道:「小王李玄通在此,可是虯髯公張先生來訪麼?」

  夜還很深,細雨疏疏地打過。花影廊也不算長,但一眼望去,卻深邃無比,如一口橫過來的古井。黑暗中,卻聽得那一頭有個男人緩緩道:「某家遠道而來,郡王杜門不納,實在非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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