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三六


  張三郎殺了這兩人,看了看手中的水火刀,歎道:「英雄之血,猶可令我陶然一醉,豬狗之血,只是污我美酒。」水火刀帶著一股極寒之氣,一刀砍開兩人咽喉,便已將血管凍住,連血都沒流出半滴,刀上也不見半分血絲。他伸手摸出一個銀筒,從中往兩具屍身上灑了些粉,那兩具屍首登時化成一攤血水。張三郎將手中的水火刀往血水中一插,水火刀立化火焰。火焰來得快,燒得也快,只一閃間便已將血水燒幹,而雨水仍在細細下著,轉瞬間,兩個活人便連渣都不剩了。

  尹道法見虯髯客只出一招,便將這兩個頗為不弱的西華觀弟子斬殺,再以化屍粉將屍首化盡,出手之狠辣,猶如昔日。他心中一沉,忖道:「主公仍是當年的性子,只怕……只怕……」雖然知道張三郎定然不甘雌伏,猶有逐鹿天下的雄心,但他仍然不敢想像一旦刀兵四起,天下紛亂的景象。

  張三郎殺了那二人,卻仍是看著黑暗中。暗夜裡,雨細細地灑落,帶著一股陰寒之氣。尹道法見他仍是站著,低聲道:「主公,走了吧。」

  張三郎「嗯」了一聲,卻是倒退到車前,道:「道法,再沒外人了?」

  尹道法呆了呆,道:「主公,你覺得還有人麼?」

  此時已經禁夜,街上再無人跡,周圍也是一片寂靜。張三郎掃視了一眼四周,道:「我總覺得似乎有人。不過連你也覺察不到,想必是我多心了,走吧。」

  尹道法遲疑了一下,道:「主公,你真要去會昌寺?」

  張三郎道:「二十年不見世民小兒,他的底,我終究要探一探的。」他見尹道法的聲音也有些顫,心知這個心雄萬夫的老下屬終於還是怕了,微微一笑道:「放心吧,你師兄的話,我總記在心裡。只是世民小兒有這等不長進的兒子,想來也已今非昔比,此世界,未必非我張三郎囊中之物。」

  他仰天一笑,拉開車門,重又坐回車廂中。明月奴見他身形一晃便又坐回車中,心中也是一沉,道:「張先生,你回來了。」

  張三郎臉上仍帶著一絲笑意,道:「本來我也想將你帶出長安,一刀兩斷便一了百了,只是眼下改了主意。明月奴姑娘,你隨我去一趟會昌寺吧。」

  明月奴聽張三郎坦然直承本想要殺自己,心一沉,道:「張先生,你要……」

  張三郎道:「李元昌這小子,倒是遠遠在那小瘸子之上,這計謀頗為精細。只是以他的實力,尚扳不倒袁天罡和李淳風兩人,才想借助某家之力。有李玄通做替死鬼,我也想看看世民小兒到底還有幾分能耐。」

  明月奴遲疑了一下,道:「只是呼影……」

  張三郎嘿嘿一笑,道:「呼影麼?便在你座位下面。」

  明月奴吃了一驚,像被蛇咬了一口,一下站起,翻起了座位的蓋子。座位下,整整齊齊放了一些木制的人形零件。這種傀儡是薩西亭秘制,極為精緻,拆開後只是一個水桶大小。張三郎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道:「薩西亭當初與某家也曾有一面之緣,我雖然不懂傀儡術,這些拆卸的法門卻也略知一二。張三郎既然答應了李元昌的事,就不能食言。明月奴姑娘,此事了結,我答應你將呼影毀去,此後世間就再無此物。」他嘴角抽了抽,冷笑道:「張三郎平生,這還是第一次求人。」

  明月奴心頭一沉。張三郎對李元昌其實也很看不起,方才也已與李元昌鬧翻,只是她沒想到張三郎仍然要為李元昌辦事,此人行事,當真人所莫測。本來她暗自在打主意,要暗中做些手腳,讓這呼影再不能使用。但張三郎懂得如何拆卸,那麼自己定已動不了手腳了。而他說這話,自然在警告自己別出花樣。

  難道,真的只能聽這大鬍子的話了?她心亂如麻,饒是足智多謀,一個個念頭走馬燈一般轉來轉去,卻總是打不定主意。正在思前想後,張三郎忽然將手按到了腰間,低哼了一聲道:「道法,那第三個人終於出來了。」她一怔,心道:「他來了?」

  在李元昌府中,明月奴已經做好了死的打算。當她發現有人又發現了刀傀儡,心知定是明崇儼。雖然認得了沒幾天,她對這個少年又是忌憚,又是信任。明崇儼上了自己一回當,但她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一旦明崇儼知道自己陷入困境,定會來救自己,因此借刀傀儡向他說了自己所在之處。聽得張三郎的聲音,明月奴率先想到的便是明崇儼終於追來了,但抬頭一看張三郎的樣子,心頭卻是一涼,知道還是不可能。張三郎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以明崇儼的本事,還不足以讓張三郎如此看重。

  究竟是誰?她正自想著,耳邊忽然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每個步子都似乎連在了一起,直如天風海雨逼人,那簡直不是人在奔跑所發出的,幾如飛鳥掠過。

  張三郎的手已按在腰間葫蘆口上。方才來的這兩人雖說本領不錯,但卻遠遠不在他眼裡,現在來的這人才是真正的對手。張三郎一想到此人居然能瞞過尹道法,心中也有些激動。

  水火刀飽飲的,該是此等人物的鮮血才對。

  他的右掌蓋在葫蘆口,五指關節都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明月奴在車中也覺得周圍突然冷了許多,她膚色本白,此時更是白得再無血色,也不說話,心道:「來的究竟是什麼人?」

  尹道法聽得張三郎說有人出來了,他仍是不敢相信。他的五魅術修為不淺,方才秦英那兩個弟子雖然隱去行蹤,但他還是馬上便已發覺,可是現在不論如何察探,仍是覺察不出周圍還有旁人。只是他更不信張三郎所言所差,那定是自己覺察不出而已。

  覺察不出……

  尹道法心底也在低低呻吟著。也許,正是那個叫明崇儼的少年追來了吧。也只有這個同出一門的少年,自己才會覺察不到。這個少年實是他最不願面對之人。他想起師弟曾經問自己為什麼要怕這少年,自己也怒斥了一句,只是他也知道,自己確實是害怕這少年。

  如果這少年真是極玄師兄的弟子,那麼借主公的手殺了他,大概是最好不過的事了。他將身體縮了縮,只覺得有些想笑。而此時,他終於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又細又急,幾如一條長線,那是武功極其高強之人才會如此,每個腳步幾乎都與上一個步子緊接在一處。武功與法術,修為雖是兩途,卻也不易評判高下。習武之人不修法術者大有人在,但術士不習武功的卻百無其一。尹道法精修法術,自己武功一道不算如何了得,但眼光卻也是一等一的。聽到這腳步自遠而近,來得極快,心頭一凜,心道:「那明崇儼武功這麼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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