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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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奴的中原話並不流利,這一段也說了有半天。張三郎正色聽完,拿過身邊的酒葫蘆喝了一口,半晌才長籲一口氣道:「薩公誠是忠厚人。」 薩西亭雖是波斯人,當初張三郎就覺此人妙術驚人,頭腦卻大是冬烘,身懷如此異術,當真拾富貴如草芥,卻一生都沒有野心。此等人本不為張三郎所喜,但這等特立獨行的性格,饒是張三郎也要敬重三分。聽得薩西亭直到死前仍是擔憂自己的心血會被人濫用,他口中不說,心裡卻大為佩服。「忠厚人」三字在張三郎看來不算什麼褒詞,但此時卻是三分嘲諷,七分讚歎。 明月奴抬起頭,正色道:「明月奴所說之話,已盡於此。張先生若也想要呼影,還是請你死了心吧。」 她知道張三郎這人不是善男信女,也不是大唐忠臣,雖說與父親有舊,但安知他心裡打的不是要得到呼影的主意。這話說出,說不定會讓他大發雷霆,但這是父親遺願,就算自己死了,波斯傀儡術一門從此斷絕,也不能讓他如願。只是她話音剛落,張三郎卻笑了笑道:「明月奴姑娘取笑了,張三郎縱然不才,也不會打故人遺物的主意。」 他剛說完,車子忽地一晃。明月奴全沒防備,身體登時向一邊倒去。眼看要撞到車門了,張三郎一長身,輕輕一抵明月奴的手臂,道:「小心了。」明月奴只覺一股柔和的力道湧來,正好抵消了那股力量,人重又坐直了,心道:「這個大鬍子本事好大。」 此時車已停了下來,張三郎撩開車簾,低聲道:「道法,有人過來了?」 趕車之人穿著一件大蓑衣,戴了個大斗笠,也根本看不出樣貌。聽得張三郎詢問,這人轉過頭,道:「是,主公,有兩個人。」 這人居然是十二金樓子的尹道法。他的聲音極是沙啞,在這等雨夜裡聽來,更是蒼涼無比,極不中聽。明月奴聽得是尹道法的聲音,大是驚異,嘴唇動了動,仍是不曾出聲,一雙大眼睛只目不轉睛地盯著張三郎。 張三郎臉上也微微露出詫意,伸指在耳邊太陽穴輕輕一彈,他耳音絕佳,這招「鳴天鼓」使來,方圍十丈,就算牆根鼠啼,磚縫蟲鳴,都逃不過他的耳朵。他側耳聽了聽,道:「是有兩人,本領都大為不俗。李元昌手下還有這等人物,了不起,當真了不起。道法,你認得這兩人麼?」朱靈感張師政二人已可算得一流好手,一身本事頗為難得,張三郎聽得追來的兩人與朱張二人相去無幾,也不知李元昌從何處找來這許多奇才異能之士。 尹道法搖了搖頭道:「不是漢王屬下,多半是太子所遣。」他耳力遠不及張三郎,但半生東躲西藏,隱匿行跡的本事已是天下少有。那兩人仍能追蹤到自己,只怕是從漢王別邸出來時便已在追了。 張三郎眉頭一揚,道:「太子?那跛腳小兒是世民的兒子麼?我想李元昌總還應該識點好壞。」 尹道法道:「那正是承乾太子。主公,要殺了他們麼?」 張三郎想了想,微笑道:「道法,你別出手了。殺了他們,你就沒辦法再回你新主人身邊。」 尹道法道:「稟主公,道法已決心追隨主公,不願再回漢王麾下了。」張三郎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道:「是麼?」他人生得豪邁,但這神情倒似一匹老奸巨猾的狐狸。他道:「你那兩個義弟似乎根本沒心思追隨我的。」 尹道法歎了口氣,道:「人各有志,以前十二金樓子結義,共有十二人,一般有人身懷二心,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張三郎意若有所動,點點頭道:「也好。不過,還是我來出手吧,這兩人本領不俗,實是讓我技癢。」他眼中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尹道法不敢多說,只是低聲道:「是。」 此時那兩人已追到了車後三四丈許,見車停下,忽地頓住身形。那兩人原本如風馳電掣,停下來時卻幹脆利落,雙手在身前連變數個手印,一步步向前走來。這兩人手勢一般無二,倒如一母同胞的孿生兄弟。張三郎皺了皺眉,道:「原來是《太上洞淵神咒經》,想必是西京西華觀的傳承了。」 他輕輕一推車門,明月奴幾乎不曾見到車門打開,張三郎的人已閃到車下,揚聲道:「兩位真人,遣鬼品奈何不了張三郎,請回吧。」 《太上洞淵神咒經》,為西晉金壇馬跡山道士王纂所編,共有二十卷,有誓鬼、遣鬼、縛鬼、殺鬼、禁鬼、斬鬼諸品。能修到遣鬼品者,都已是此道有數的高手。那兩人是西華觀觀主秦英的弟子,已得乃師真傳,這《太上洞淵神咒經》也唯有誓鬼品未曾修成,用的正是遣鬼篇。李承乾在留仙閣被張三郎以禁神術定住,雖身體毫無所損,李元昌也勸他忍下這口氣,但李承乾的脾氣哪裡是忍得住的。他手下以西華觀秦英、會聖觀韋靈符二人為最強,當即發羽書調這二人出手。只是他沒說要對付的乃是昔年的虯髯客,秦英向來看不起朱靈感,更兼自己正在修習的緊要關頭,便讓自己的兩個弟子出手。這兩人已有秦英七八成本領,只是年紀甚輕,也不曾聽說過張三郎這等名號。兩人見張三郎一語叫破《太上洞淵神咒經》的名目,心中有些詫異,倒也沒想別的,當先一個喝道:「管你叫三郎還是四郎,死吧!」 這人是秦英大弟子,遣鬼品修得比師弟更勝半籌,此時離張三郎的車還有丈許,他忽地一彎腰,五指分開,一掌拍在地面。地上還有些積水,他一掌拍下,積水登時如水銀一般聚攏,卻成了黑色,正是遣鬼品的鬼殺咒。 照理鬼殺咒一出,地面便有一團黑氣湧出,奔到敵人腳下,立刻便能將敵人擊斃。此時借積水發出,威力更大。但此人才發出鬼殺咒,卻覺積水如同凝膠,連催了兩下真氣,黑水竟然紋絲不動,便如凝在他掌底一般,倒有反吸入他掌心之勢,這正是鬼殺咒反齧的跡象。此人大驚失色,一張臉登時也黑了下來。他師弟比他慢得一拍,此時見師兄失機,也來不及多想,一掌拍到師兄掌邊,喝道:「疾!」 他本想合師兄弟二人之力將鬼殺咒發出,但手掌一貼到地面,卻覺這地面如同一層極黏的膠水,再移不開,一股陰寒之氣直透掌心,一眨眼工夫,兩人的兩條右臂都已黑了半截。 張三郎看了看他二人,搖了搖頭道:「西華觀式微如此,唉,我本來還想留你二人之命。」其實這二人道術高強,原也不至於如此不濟,只是他們有個名聲赫赫的師父,自己出手還未曾一敗,向來狂傲之極,此番前來,本以為手到擒來,哪想得到對手的本領遠超出他們的預想,甫出手便雙雙失手,本來的十分本領,連七分都未能發揮出來便已受制,心慌之下,更是顯得無能。聽張三郎話中大有輕視之意,他二人心中更慌,鬼殺咒更是循臂而上,兩人的右臂都已變黑。此時縱然張三郎解救他二人,也救不回他們的手臂了。張三郎本就動了殺機,更覺無趣,伸手一拍腰間的葫蘆,喝道:「疾!」 一道白光閃過。那兩人的右臂已被封在地面上,動彈不得,見白光過來,驚得睜大了雙眼,這白光在他們脖頸間一掠而過,兩人的咽喉同時被斬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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