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二四


  正想著,忽聽得身後遠遠地傳來一個聲音。暗河中聲音傳得遠,但那聲音太遠了,也聽不清。明崇儼正待側耳聽個仔細,卻聽得另一個人高聲道:「明崇儼兄,你在哪裡?」

  這聲音中氣十足,也不甚響,但聽得甚是清楚,是內功頗有火候之人喊出的。那正是裴行儉的聲音,明崇儼大喜過望,深吸一口氣,揚聲道:「我在這裡。」

  那是一艘小船。高仲舒見明崇儼下了暗河便再無消息,下面黑漆漆的甚是怕人,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有心弄艘船來,但此間附近並沒有河,要找船要去二里以外的清明渠上找。扛艘船跑二里路,高仲舒自覺也沒這個本事。正在手足無措之際,裴行儉卻想了個主意,說邊上不遠處有個勝冗園,是個致仕的林下钜公退養優遊之處,家中花園裡倒有一艘採蓮小船,應該塞得進這小洞,而那钜公與裴氏乃是世交,借來應該不難。等裴行儉扛著小船回來,果然能塞入洞口,只是這船太小了,坐兩個人都有點勉強。

  高仲舒此時倒定要與裴行儉一同下去,說明崇儼是受自己所托才捲入此事,自己不能置身事外。他們兩人下了暗河,劃了一段仍不見人影,高仲舒心裡有點發毛,喊了一陣也不見回答,正在擔心明崇儼會不會出事,裴行儉忽地揚聲發話。他內息渾厚,與高仲舒這般嘶聲怪叫不可同日而語,聲音雖不甚響,卻如利箭破空,遠遠傳了出去。高仲舒聽得都呆住了,心道:「守約的武功原來真的這麼好!我還一直以為他只比我好一點點呢。」其實他以前一直以為自己的武功比裴行儉還好一點點,只是方才見裴行儉擊毀了地傀儡,自認沒這等本事,才算甘拜下風。他聽得明崇儼的聲音,叫道:「謝天謝地,明兄沒被那人妖幹掉。守約,快點劃。」

  裴行儉手中一緊,兩把槳上下翻動,激浪揚波,小船又快了許多。高仲舒睜大了眼,只覺眼前越來越黑,什麼都看不清,心頭發毛,叫道:「明兄,你到底在哪兒啊?」

  裴行儉忽道:「在那兒!」他自幼習武,目如鷹隼,雖然暗河中昏暗無比,他還是隱約看到了前面有個人。見這人居然吊在頂上,裴行儉縱然膽大也有點發毛,心道:「難道是吊死了?那回話的是誰?」只是他膽大包天,就算是厲鬼也不怕,仍是劃上前去。

  高仲舒此時也見到前面的明崇儼了,見他居然吊在頂上,嚇得怪叫道:「明兄!明兄!你別嚇我,你是人是鬼?」

  明崇儼此時只覺手指酸麻,已是勉力支撐,聽得高仲舒的怪叫,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罵道:「你才是鬼呢……」他話一出口,一口真氣泄了,登時已握不住石塊,人摔了下來,「啪」一聲,濺起了一片水花。

  高仲舒見此,更是害怕,叫道:「明兄……我可不曾害過你啊,你別來害我!」裴行儉卻扔過一把槳來,叫道:「快救人,他沒死呢!」

  高仲舒定睛一看,卻見明崇儼正在水中撲騰,水花四濺,若說是鬼,那這鬼也笨得緊了,不由得哈哈笑道:「明兄,你嫌天熱麼?」

  裴行儉喝道:「訥言,人家不會水,你還說風涼話,快點!」他連劃兩槳,小船向明崇儼靠攏,高仲舒伸出槳去,叫道:「明兄,快抓住!」

  明崇儼此時已喝了兩口水,正在暈頭轉向,見木槳伸來,一把抓住。高仲舒將他拉上船來,見他渾身濕淋淋的,比自己還狼狽,笑道:「明兄,你不會水還敢追,膽子也算是大的了。」

  明崇儼長長喘息了兩下,仍是心有餘悸。十二金樓子的水魅術不足為懼,但如果高仲舒晚來片刻,自己只怕要被活活淹死。他長籲一口氣,站起來深深一躬道:「高兄,裴兄,救命之恩,崇儼沒齒難忘。」

  裴行儉見明崇儼就算渾身濕淋淋的,仍是氣度嫻雅,不由大是心折,還了一禮道:「還是先回去吧,過後再探查究竟。」

  明崇儼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麼。他回頭看了看,暗河黑黝黝的也不知伊于胡底,明月奴去了哪裡,只怕神仙也找不到了。此番功虧一簣,以後不知還能不能找到明月奴的蹤跡了。

  ***

  「成先生,閣下真是個廢物。」

  說話之人坐在竹簾之後,聲音也極是嫻雅,聽不出有不快之意,成圓化卻是毛骨悚然,忙磕了個頭道:「小人不敢。」

  「我方才出關,才聽說你私發元從軍,又動用地傀儡,弄出這麼大一個亂子,一無所獲,還說不敢?還被十二金樓子擒去,若不是胡長史救你出來,你便只能乖乖地被送到金吾衛去了。」

  竹簾後,那個聲音中已帶著怒意。成圓化一下伏倒在地,又連磕了三四個頭,連頭也不敢抬,只是道:「是,是,圓化知罪。余先生,還請網開一面,再給圓化一個機會。」

  竹簾後,那人長歎一聲,道:「肉傀儡的秘密你還是不知道麼?」

  成圓化道:「尚未知曉。」他的牙齒都在打戰。他也明白,自己能夠說得上話,純因自己是個傀儡師。但肉傀儡至今仍是不知其秘,自己的地位定會一落千丈。他年紀也已不輕,心性偏生又是個熱衷功名的,聽那人之意,似乎自己不知道肉傀儡的秘密便要趕走自己,不禁大為驚恐。他抬起頭,正待再求句情,「嗤」一聲,一把銀刀穿透竹簾,正刺在他的咽喉處。銀刀質軟,只是用作餐具,但這把銀刀刺入成圓化咽喉,卻如入腐木,成圓化渾身一震,似乎還想說什麼,剛半坐起來,身子一軟,便癱倒在地,血從傷口處流了出來。

  等成圓化不再滾動,竹簾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道:「明月奴果然已被南衙帶走了。」

  這人的聲音十分沉穩,卻又有種渴睡的倦意。那余先生沉默了一下,道:「多半便是。只是臣下尚有一事不明,尹師兄心細如發,怎的胡長史這般輕易便能將成圓化救回來?」

  這人也沉默了一下,道:「我也不知元昌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也許,只是十二金樓子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他頓了頓,道:「你與你尹師兄誰本領更強?」

  那余先生似是想了一下,道:「本門術法,尹師兄有傷在身,只怕較我稍有不如,但他比我堅忍百倍,功力只怕我尚有不及。」

  這人笑了一下,道:「也便是說,除了張三郎以外,你當世不懼任何人了?」

  那余先生道:「天地君親師,王爺之威,僅在天地之下,臣豈能不懼。」

  余先生與成圓化說話時,語氣陰冷,此時卻大見諂媚之意。這人卻只是淡淡一笑,道:「余兄,這些話說來為時過早,還是先收回吧。你可知道,張三郎已在長安了?」

  余先生大吃一驚,道:「什……什麼?他怎麼還會回來?」

  這人歎了口氣,道:「我便在擔心此事。前一陣你在入關,我又為此事分不得心,沒想到成圓化會如此不識大體,唉,你的煉魂術成了麼?」

  余先生忽地跪下,道:「王爺英明神武,臣已將三魂煉成,七魄中尚有吞賊魄未曾歸位。」

  三魂七魄,乃是道家說法。三魂即是天地人三魂,古稱「胎光」、「爽靈」、「幽精」,七魄則有分稱「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即是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吞賊魄即是懼。這人沉思了一下,道:「張三郎一到,只怕也煉不全了。好在三魂六魄已成,便這樣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此時一陣風吹過,吹得那竹簾微微擺動。竹簾上的破口如同一隻眼睛,與地上成圓化的屍身相對,越發陰氣惻惻,寒意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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