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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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人的眩目戲倒是正經的魔術,吞劍、煙術、大變活人,高仲舒看得目瞪口呆,不時拿他神滅無鬼論的觀點猜猜背後的秘密,像吞劍肯定是那把長劍有機關,可以縮攏,煙術則是用秘藥發煙,凝在空中不散之類。明崇儼卻看得沒精打采。 這些胡人的技藝雖精,但並不是術法,看來這眩目戲班與十二金樓子並無瓜葛。他站起來正想跟高仲舒說先走了,眼睛忽然覺得有一陣微微的刺痛。 這裡有十二金樓子的人!他呆了呆,掃視了四周。但戲園子裡人山人海,少說也有上百人,根本看不清哪個才是。這時高仲舒見明崇儼站了起來,扭過頭道:「明兄,你先別走啊,好看的來了!」說著揚了揚手中一個小小的木偶。凡是來這園子裡看戲的,一進場就有這麼個木偶。這木偶是波斯裝束,雖然做得十分簡潔,卻頗有神韻。 明崇儼詫道:「什麼來了?」話還沒說完,周圍的看客已大聲怪叫起來,歡呼不已。高仲舒道:「這是這班子裡最出名的天魔胡旋舞,嘿嘿。」 這時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鼓聲,有四個人旋轉著出了後臺。那是四個女子,臉上還蒙著紅黃藍白四色面紗,身上披著有橫紋的披風,也是紅黃藍白四色。這四個女子舞技高超,全身只以足尖著地支撐,便如陀螺一般極快地轉動。披風也隨著轉動之勢飄舞,因為有橫紋,給人一種眩目之感。 明崇儼也吃了一驚。不僅是因為這四個女子高超的舞技,還因為這種以強烈色彩搭配的舞衣,加上衣上轉動的橫紋,正與幻術施術時一般。看來,波斯的眩目戲,其實也是吸收了一些幻術的手法,怪不得這些看客如此亢奮。他本想走了,此時倒開始有了興趣,又坐了下來。 那些女子在臺上穿插交錯,此時已站在了四個角上,這時台中心突然冒起一團白煙,將臺上一切都遮去了。待煙散去,卻見中間多了一個穿著純黑舞衣的女子,另外四個身上的披風也不知何時扔到了一邊。這些女子的舞衣其實只是些布條,如果平常穿成這樣,自給人一種襤褸之感,但現在看來,卻有一種異樣的華麗。 「咚」的又是一聲鼓響,五個女子又開始轉動舞蹈,但這一次由於沒有了披風,身上的布條隨著轉動飄起來,便如身上圍了一個個彩色的圈,露出雪白的肉體,台下的看客又是轟雷也似一聲叫好。尤其是當中新出來的那個女子,由於布條是純黑色的,一旦轉動,露出裡面羊脂玉般的身體,更有一種迷離妖異,說不出的冶豔。而她的動作也最為純熟,那些布條飄動得最高,看起來便如一個全裸的女子單足立在一個黑色大瓶之中。 真是美妙。明崇儼也不禁暗自讚歎,卻聽得一邊喘聲如牛,扭頭一看,卻是高仲舒張大了嘴,盯著正中那女子不放。他恍然大悟,這才知道高仲舒實是自己想來看,不由暗自好笑。 這個舞也並不是太長,一曲已畢,聲音越來越小,那五個女子轉動得也越來越慢。當曲終之時,當中又是一陣白煙升騰而起,待煙散盡,臺上又已空空一片,方才那五個跳著不可思議的舞步的胡女便如融化在空中,重又消失。 這個舞結束後,戲班子裡靜了片刻,方才發出叫好聲。高仲舒也高聲怪叫了兩聲,道:「明兄,如何?這幾個胡姬都相當不錯吧。」 「是啊……」明崇儼沉吟著。雖然沒能真正發現十二金樓子的行蹤,但至少知道了一點,眩目戲看來的確與幻術有關。 這時那個胡旋舞已經下去了,照理該上下一個節目,但半日都不見人影,周圍的人開始喧嘩起來。這時布簾一動,從後臺走出一個人,卻是個身穿金吾衛軍服的軍官。見這軍官上臺,明崇儼呆了呆,道:「還有這麼一齣戲?」 「我也不知道,」高仲舒也甚是詫異,「我上回沒見有這個。是禁夜了?」 東市和西市因為店鋪林立,閒雜人等也多,因此禁夜比別的地方早一些,除非是節日金吾不禁,才可以通宵達旦地玩樂。只是現在還不算晚,西市就算禁夜也至少還有一個時辰,不知這些軍人來這兒做什麼。 正想著,那軍官走到台中,高聲道:「列位,敬請安坐,不必驚慌。我們是金吾衛,前來捉拿可疑人犯。」 這軍官極其年輕,長得頗為俊秀文雅,但聲音沉著老練,站在臺上,身材雖然不高,卻虎虎生威,那些看客登時被他鎮住了,紛紛坐下。明崇儼見這少年軍官年紀雖輕,目光卻如鷹隼,老到之極,暗自贊道:「好一個小將!」卻聽高仲舒喃喃道:「這不是守約麼?他怎麼成了金吾衛?」 班子裡這一通亂,表演自然持續不下去了,看客們紛紛向外走去。高仲舒看看周圍,道:「明兄,運氣真糟,我們也走吧。」 明崇儼此時倒不動了,道:「再等一等。」 這時一群人已走過來了,其中一個想必是這園子的園主,嘮嘮叨叨地說著什麼,但那少年軍官卻板著臉理都不去理他。跟在後面的,是兩個軍人押著的一個波斯人,這波斯人滿面於思,看不出臉色,眼中卻閃爍著驚惶。明崇儼低聲道:「高兄,你認識這人麼?」 高仲舒也低聲道:「他姓裴,名叫行儉,字守約。他是將門之子,去年剛離開弘文館,沒想到當了金吾衛了。」 「原來他就是裴行儉啊。」明崇儼喃喃說道。裴行儉這名字他也聽到過,此人的曾祖裴伯鳳是北周的驃騎大將軍,祖父裴定高、父親裴仁基也都是當世名將,他自己年紀雖輕,更是文武全才,是當今蘇定方大將軍的得意弟子。明崇儼也聽說過,大唐夙將子孫,像秦叔寶之子秦懷玉、程名振之子程務挺,皆是一時翹楚,但最出色的便是這裴行儉。 高仲舒道:「是啊,我武功不凡,不過他的武功說不定比我還好。當初在弘文館時和他比過劍術,我怎麼也贏不過他。」 明崇儼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若說高仲舒的史學比裴行儉高,那他絕對信。但高仲舒明明是文士,偏偏尚武,老愛吹噓自己武功不凡。他只看了裴行儉一眼,已知此人英華內斂,大有根底,真個動起手來,十個高仲舒綁在一起也未必是裴行儉單手之敵。只是他見高仲舒吹得興起,也不好掃他的興,便低聲道:「他來捉這波斯人做甚?」 波斯人以豪富知名,俗傳波斯人碧睛識寶,因此「窮波斯」一語便是長安人取笑人的話。正因為波斯人豪富,因此頗招人忌,長安惡少劫掠殺人,不少便是針對波斯人。但這個波斯人只是開了個搭班演一齣眩目戲,似乎算不得什麼豪客富商。高仲舒聽明崇儼這麼一說,也怔了怔,道:「說不定,這波斯人犯了什麼事,我去問問他。」 這時從後面突然傳出哭叫聲:「爸爸!」一個人沖出來拉住那波斯人的衣服,正是方才跳胡旋舞的那個穿黑色舞衣的少女。她身上仍穿著舞衣,已是淚流滿面。「爸爸」二字,天下通用,人人都聽得懂,場中諸人見到這個明眸皓齒的少女哭得如梨花帶雨,大為不平,有個人叫道:「他犯了什麼事,當兵的要將他抓走?說出來啊!」這人一喊,邊上諸人登時隨聲附和,有些膽大的甚至過來要攔住裴行儉,裴行儉厲聲喝道:「我等奉命行事,誰敢攔阻!」他說著,將腰刀一抽一退,鏗然一聲,那個想攔的登時唬得退到一邊。裴行儉冷冷掃了一眼,又道:「律法不枉平人,也絕不放過有罪之人。」 他轉身走到那波斯人跟前,低聲說了兩句話,那波斯人大吃一驚,也說了幾句,那個少女卻睜大了眼,眼中大為驚異,站起來對裴行儉說了兩句什麼,裴行儉點了點頭。他的話高仲舒一句也聽不懂,詫道:「守約在說什麼?」 明崇儼道:「波斯話。」 當今波斯人遍及天下,但都是波斯人學華語,學波斯話的除了舌人通事一類便沒幾個了。高仲舒道:「他會說波斯話?還真沒想到。他跟那個姑娘說什麼了?怎的一說那姑娘便眉花眼笑。」 其實那少女也並不是眉花眼笑,只是聽得裴行儉的回答,登時露出欣慰之色。明崇儼道:「她說她叫明月奴,願以身為質,代父親頂罪。裴將軍告訴她說定不會冤枉平人。」說完,又歎道:「原來胡姬之中也有緹縈。」 緹縈本是漢文帝時名醫淳于意幼女。淳於意因事下獄,將受肉刑,緹縈為父求情,終於感動文帝,廢除了肉刑。他正在感歎,高仲舒忽然道:「明兄,你會波斯話麼?」 「波斯話叫吐火羅語,我只會說一點,怎麼了?」 高仲舒遲疑了一下,道:「你跟明月奴姑娘說,我高氏雖非權勢熏天的望族,在朝中也說得上幾句話,請她放心,我定要救她父親出來。」 高仲舒要解救這個被裴行儉捉去的波斯人,只能要祖父發話了。當初高仲舒的曾祖高熲被隋煬帝誅殺,他祖父高表仁有鑑於此,對子孫管教極嚴,雖說自己受封為剡國公,卻從不敢恃權勢欺人。高仲舒一眼見到這個叫明月奴的波斯女子,便覺神魂顛倒,只覺縱然被祖父責打也在所不惜。明崇儼嚇了一跳,道:「你真的要這麼做?」 高仲舒挺了挺胸,道:「自然!」轉念一想,也覺得這實在太不可能了,祖父絕不會貿然給一個波斯人去求情,登時泄了氣。見那個波斯少女哀傷欲絕的神情,他只覺心頭也有些疼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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