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八


  他知道明崇儼年紀雖輕,卻身懷異術,大是不凡。自己是禪宗,不修神通,對這些異人的秘術沒什麼辦法,但明崇儼定然有辦法解決。

  明崇儼也沒說話,急急走到高仲舒身邊,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支筆和一個小竹筒。這竹筒上有一個銅帽,他將銅帽擰開,毛筆伸進去蘸了蘸,毫端登時殷紅一片。高仲舒此時一手已有大半陷入牆中,人也要貼到牆上了。再被吸下去,整個人當真都要進了牆壁。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明崇儼,見明崇儼拿出一支筆頭滿是紅色的筆,脫口道:「啊,那是什麼?血麼?」

  「朱砂。」

  明崇儼只說了兩個字,毛筆已在牆上游走。高仲舒急道:「明兄,你還有興致題壁一首……」話剛說了半截,馬上閉住了嘴。明崇儼在牆上寫的,並不是字,而是一道符。

  那塊黑影有盆口一般大了,高仲舒的手深陷其中,已到了手腕處。雖然不痛不癢,但這般驚恐卻更讓人受不了。他見明崇儼筆走龍蛇,好整以暇地畫著符,心中驚懼,嘴卻硬生生閉住,不敢多問。

  明崇儼畫得很快,最後一筆一勾,那些符字已圍成一個大圈,將黑影圍在當中。他一畫完,將筆往懷中一插,左手掌貼在高仲舒臂上,順著他的手臂滑下,道:「抽出手來!」

  明崇儼的手指一觸到黑影,高仲舒只覺黑影的吸力大減。他用力一抽,手貼著明崇儼的掌心一下滑了出來。這手陷入牆中半日,但一抽出來,卻毫無損傷,連油皮都不曾擦破一塊。一抽出手,他長籲一口氣,道:「明兄,多謝了。」轉眼一看,卻見明崇儼面色凝重,他的手已陷入影中。高仲舒大覺過意不去,道:「明兄,你該怎麼辦?」

  明崇儼的左手撚了個訣,道:「高兄,退後一步。」

  高仲舒剛退了一步,明崇儼盯著牆壁,長吸一口氣,猛地向黑影吐去。

  黑影被符字圍住,已不能擴大,此時符字中已滿是黑色,便如一個紅盆盛滿了黑水,竟然已高出牆面。明崇儼這口氣一吐,黑影上登時燃起一片火光,便如同那是一攤火油。高仲舒嚇了一跳,叫道:「明兄,這是怎麼回事?快快拿出手來,不然要燒傷的!」他本就有「鐵嘴」的諢號,話很多,方才因為驚嚇一直未能一展其長,此時自己已無危險,但又要喋喋不休了。

  火燃得很大,但並不光亮,反是明崇儼畫在牆上的符字被火一映,放出光亮來。但這火似乎並不能燃物,明崇儼的衣袖也在火中,卻不曾燒起來。他抿著嘴,將手一翻一覆,左手撚個訣,喝道:「律令律令,四縱五橫。萬鬼潛形,吾去千里者回,萬里者歸。呵吾者死,惡吾者自受其殃。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急急如律令。疾!」

  他的手指往黑影上劃了四縱五橫九道,火光如遭水潑,立時湮滅,黑影也如同受了傷一樣急速縮小,形狀不住地變幻,趁這機會,明崇儼的手一下抽出。

  這是九字真言咒。那團火光如冰澌向火,眨眼間便已熄滅,黑影也消失無跡。明崇儼伸手在牆上一抹,畫著的赤紅符字化做粉末,收攏在他掌心。他伸手一吹,微笑道:「高兄,總算渡過此劫。」

  牆上方才又是符字又是火光,但此時卻仍是一片平整粉壁。高仲舒看得大為驚奇,湊上前道:「明兄,原來你是個術士啊。」

  明崇儼掩上門,盤腿坐了下來,拿了個乾淨杯子倒了杯茶,啜了一口,道:「高兄,讓你受驚了。」

  高仲舒仍是莫名其妙,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東西是什麼,做什麼盯住我?」

  明崇儼搖了搖頭,道:「眼下我也不知。只是,你身上定有什麼不淨之物,可否讓我一觀?」

  高仲舒呆了呆,也坐下來道:「我身上?好像也沒什麼東西。」他伸手到懷裡摸了一陣,將懷中之物都掏了出來。他還是個弘文館學生,身邊東西也不多,除了幾個零碎銀錁子和銅錢,只有一冊薄薄的書。明崇儼一見這書冊,眼睛一亮,拿起來翻了翻,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道:「這是什麼?」

  高仲舒道:「這是《古鏡記》啊,明兄不曾看過麼?嘿嘿,很好看的,王度得古鏡,除妖降魔,精彩!」

  明崇儼對這些除妖降魔的故事似乎沒半分興趣,盯著高仲舒道:「你身上還有什麼東西?」

  高仲舒翻了翻袖子,道:「沒有了啊,我身上就帶這些,除非是這身衣服。」

  「脫下來。」

  高仲舒吃了一驚,道:「什……什麼?有什麼好看?」他自幼家規甚嚴,從不行走花街柳巷,要他在人前脫衣,可是破題兒第一遭。

  明崇儼歎了口氣,道:「高兄,你不想天天如今晚一樣擔驚受怕,就解開衣服讓我查個仔細。」

  高仲舒想了想,看了看一邊的辯機,咬了咬牙道:「也是,你又不是什麼姑娘,辯機大師六根清淨,何況父母遺我清白之體,有何不可見人。」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解開腰帶,剛將外衣脫下來,明崇儼忽道:「這是什麼?」

  明崇儼指著高仲舒腰間的一縷絲穗。這絲穗原本在衣下,穿著衣服看不出來,他低下頭看了看,道:「這個啊,是個玉帶鉤,和田美玉碾的,怎麼了?」

  明崇儼皺了皺眉,道:「是上面的那個綴子。」

  高仲舒撩起小衣,將那綴子解下,道:「這個啊,就是個琉璃子,不值錢的。」

  琉璃在商周時就有,到了唐時更是到處都是,甚至連瓦片也有用琉璃制的。高仲舒這琉璃子有拇指一般大,暗褐色,雖然通透,也值不了幾個錢,當中有個小孔,一條絲穗穿過。明崇儼接在手中看了半天,神情凝重,半晌不語。高仲舒站得有點不耐煩,道:「明兄,還要不要脫?好冷的。」

  明崇儼抬起頭道:「穿上吧。這琉璃子你是從哪裡來的?」

  高仲舒心裡一沉,將外套穿上,一邊系著衣帶,一邊道:「家裡找到的,一直扔在箱子裡。我看它好看,拿來拴在衣帶上有好幾年了,也不知是哪兒來的。這個是不淨之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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