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五


  他不信鬼神,但此時實在由不得他不信了。眼前這個人手無寸鐵,但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叫人不舒服的鋒利。難道真是鬼卒麼?鬼怕人唾。高仲舒想起以前聽過的那個宋定伯捉鬼的故事了。宋定伯夜行遇鬼,假裝自己也是鬼,騙得鬼說出自己怕人唾。可是他只覺得嘴裡又幹又苦,唾液一時間都似幹了,根本吐不出來,一時漲紅了臉,只是乾咳,可是脖子又被那人掐住了,連氣都快喘不上了。

  若是蘇合功見了,准會說我「滿面紅光」。到了這時候,高仲舒想到的居然是這個。也許馬上就會死了,可是他卻感覺不到什麼害怕,能夠想的,也僅僅是「我要死了吧」這一句話。

  這個人的五指陰寒如冰,已經陷入高仲舒脖子上的皮肉裡,高仲舒正覺得眼前金星亂冒,馬上就要昏過去的時候,卻聽得那個妖怪「咦」了一聲,似乎極是詫異,而耳邊突然又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我是天目,與天相逐。」

  這聲音十分清亮,念得卻很急,隨著這聲音,高仲舒只覺扼住自己咽喉的那只手突然一下松了下來,他定睛看去,卻見這人的身影突然間又縮得成為細細的一團煙霧。

  高仲舒大感詫異,也想不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回頭看了看,卻見身後丈許遠,不知何時又站了個人。

  面前那個怪人忽大忽小,忽而又化做黑煙,高仲舒總覺得身後這人也一定是個怪模怪樣的異人。可是一看到那人的臉,卻不禁吃了一驚。那是個年輕的男子,只怕尚未及冠,確切地說,應該是個少年。皮膚極是白皙,白得幾乎要在黑暗中放出光來。高仲舒長得氣宇軒昂,平時也頗有美男子的風評,可是這個少年的長相幾乎可以用「精緻」二字來形容,只是在這個少年秀氣的嘴角上,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而這笑意背後,卻仿佛隱藏著一點什麼。

  少年的雙手舉在胸前,做了個奇異的手勢,口中仍在喃喃地念著:「……睛如雷電,光耀八極。徹見表裡,無物不伏。急急如律令。」隨著他的念誦,那團黑煙越縮越小,當他念完最後一個字時,黑煙中突然發出一聲哀鳴,戛然而止。

  「咳,咳咳……」直到此時,高仲舒才覺得被那人扼過的喉嚨極是難受,氣也喘不過來,他大大地咳嗽著,人也彎了下來,半蹲在地上。那個男子快步走到高仲舒身邊,伸手在他背後一按。說也奇怪,隨著他這一按,高仲舒一下覺得胸腹間舒服了許多。他長長地喘了口氣,揉了揉脖子,被那怪人扼過的地方仍然有些隱隱作痛。他乾咳了兩下,方才拱手道:「多謝兄台救命之恩,在下高仲舒,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少年遲疑了一下,方才道:「明崇儼。」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姓也十分稀見,京中並無什麼顯貴姓明,顯然,這個名叫明崇儼的少年出身十分平常。高仲舒又拱了拱手道:「原來是明兄,多謝。捨下便在前方義寧坊,如蒙明兄不棄,還請兄台移玉……」話未說完,眼角看到一邊倒在地上的阿白,頓時僵住了。

  阿白的傷勢看來頗重,離家卻還有好幾裡路。但如果把阿白扔在路上不管顧自回家,他也實在不願。明崇儼走到阿白跟前,蹲下來摸了摸。阿白的頭頂受了傷,流出的血連眼都糊住了。明崇儼看了看,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張黃表紙迎風一抖,紙登時燒了起來。他將這團燃著的紙往阿白頭上一按,高仲舒吃了一驚,道:「明兄你……」

  話音未落,阿白的身體忽然抽動了一下,打了個響鼻,掙扎著要爬起來。明崇儼皺起了眉,手托住馬鞍。他看上去頗為文弱,沒想到力量甚大,阿白居然被他信手一托便站了起來,只是還有些搖晃。高仲舒又驚又喜,只是見他皺了皺眉,擔憂道:「明兄,這馬傷得很重麼?」

  明崇儼道:「不是,馬的傷很輕,沒什麼大礙。」

  聽得明崇儼說馬傷甚輕,高仲舒不禁大為欣喜,道:「真的?」他緊了緊馬鞍,正待跳上去,明崇儼卻伸過一隻手來搭在他肩頭道:「高兄,在下正要前往會昌寺,高兄不如隨我一同去,也好讓馬歇歇。」

  會昌寺在金城坊南門西,是長安有數的大寺院,離這兒很近。高仲舒回家,每天都要從會昌寺門口走過,只是他是持無鬼神滅論的,自然不會去寺中。如今天色已晚,若是阿白走不快,只怕金吾衛禁夜了還不曾走到。高仲舒想了想,點了點頭道:「好吧。只是,我冒昧打擾可好麼?」

  明崇儼微微一笑,道:「佛門廣大,得入者即入。」

  高仲舒道:「是麼?那也好。」他對阿白愛若性命,見馬兒受了傷,也實在不忍再騎著它走遠路。他梳理了一下阿白的鬃毛,道:「走吧。對了,明兄,方才那妖物到底是什麼東西?」

  「木魅。」

  聽得「木魅」兩字,高仲舒不禁一呆,道:「什麼是木魅?山精木魅的木魅?真有這東西?」

  明崇儼遲疑了一下,從袖中拿出個東西,在高仲舒眼前攤了開來。那是一根長長的頭髮,一頭綁了一隻土灰色的蚱蜢。這蚱蜢還在掙扎,但被髮絲綁住,根本掙不脫。高仲舒迷惑地看著明崇儼手中這小蟲,道:「這不是蟲子麼?」

  「這便是木魅所化。」

  高仲舒仍是不敢相信,又看了看這小蟲,嘴裡嘟囔著道:「世上怎麼會有妖怪?豈有此理。」

  「怪由心生。所謂山精木魅,本無是物,只是人心叵測,卉木狐兔憑之,便有了妖物。」明崇儼手一揚,將髮絲收回掌心,嘴角那絲淡淡的笑意似乎更濃了些:「高兄,你似乎被術士盯上了。不過不用擔心,這術士好像和你沒什麼深仇大恨,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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