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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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鬼每每在十字路口迷失方向,便不停打轉,這是鄉里俗談。因為十字路口時常會起一陣小旋風,那些無知之人便說是因為鬼物迷路後引起的,高仲舒自是不信。順義門街雖然冷清,但他每天都走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麼古怪。他用鞭梢輕輕敲了敲阿白的頭,道:「什麼也沒有,阿白,走吧,回家給你吃一個油餅。」 高仲舒最喜歡吃的是油炸面餅,每天回家,家人總給他備好兩張當夜宵。高仲舒有時晚飯吃得飽了,便把一張油餅喂給阿白,一來二去,阿白也最愛吃油餅了。但油餅似乎也對阿白沒了誘惑力,阿白擺了擺頭,仍是退了一步,只是低低地打了個響鼻。高仲舒有些著惱,踢了馬肚子一下,道:「快走!」 今天阿白不知出什麼毛病了。他想著,要這樣走法,只怕禁夜了還回不去,要被查夜的金吾衛撞見,也是麻煩事。 阿白被踢了一腳,才不敢再倒退,重新向前走去。只是,高仲舒覺得阿白今天走得甚是不穩當,他本想將那首詩吟成五言四韻,現在看來只能吟一首斷句了。 斷句就斷句吧。他不無解嘲地想。薛道衡的《人日思歸》也只有四句二十字,一般是千古絕唱。想到薛道衡這首詩,他索性將自己打的腹稿先扔一邊,嘴裡哼哼著:「入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 四句皆對。而「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十字更是婉妙異常,有這等詩才,怪不得前朝煬帝會因為妒薛道衡吟出「空梁落燕泥」之句而動殺機呢!自己的詩才當真差遠了,蘇合功嘲弄自己寫的詩「定能免妒」,雖是玩笑話,說得倒也沒錯。 高仲舒不禁苦笑了一下,剛出順義門時的興致已蕩然無存,現在他只想早點回家。 此時已到了十字街的中心。景耀門街直貫長安城南北,比順義門街寬一倍以上,但是在長安南北十一街中還是算比較窄的。 高仲舒走在路中心,突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他正在奇怪,阿白忽地一沉,低低地哀嘶了一聲,他還不曾明白過來,人已一個骨碌翻倒在地。 高氏一族,向來文武兼修,高仲舒雖是弘文館學生,騎術也相當高明,還不曾摔倒,他猛地一按馬鞍,雙腳已脫出馬鐙,向一側跳去。 阿白竟然失蹄了!高仲舒怒火升起,伸手要去抽它一鞭。若不是自己身體靈便,阿白要是壓住自己,只怕會被壓得骨折。可是,他的馬鞭剛一舉起來,卻不由呆了。 阿白的頭上,已黑了一片。月光下看不清顏色,但高仲舒也明白那是血。這血從馬頭上淌下來,阿白那一縷白色鬃毛也已染得看不出來了。 阿白摔傷了?他呆了呆,正要走過去看看,一邊忽地響起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高仲舒麼?」 高仲舒大吃一驚,手一下按住了腰間的劍柄,喝道:「是誰?」 長安豪客,殺人如遊戲,這種事他也聽得多了,平時也常說起那些刺客的手段,來去無蹤,大是神異。但作為一個弘文館學生,這些事仿佛只發生在另一個世界,他怎麼也想不到居然會撞到自己頭上來。他抓住劍柄,低聲道:「快出來!你是什麼人?」 這人「哧」的一笑,道:「高先生,你不敬鬼神,閻羅王遣我前來捉你。」 閻羅王?高仲舒呆了呆,一時記不起有這麼個人,馬上又意識到這人的話是什麼意思。他怒不可遏,喝道:「少裝神弄鬼,你到底是誰?」 「閻王註定三更死,哪敢留人到五更。高仲舒,你認命吧。」 黑暗中的街頭,突然湧起一團霧氣。這團霧氣不停地翻湧,如一個大球,漸漸向高仲舒靠近。到了他跟前十余步,忽然停住了。 這是一團黑色的霧,在他跟前不遠處慢慢凝聚,成形,已能看出那是個人。突然,那人猛地抬起頭,緊盯著高仲舒,雙眼如兩盞燈一般放出毫光。 高仲舒嚇得呆了,只覺牙齒不住打戰。這人現身的情形太怪了,哪裡還像個活人,倒似寺院中所繪的地獄變相中跳出來的鬼怪。他喃喃道:「豈有此理,怪由心生,怪由心生……」 那個人卻完全不似由他心中所生,忽地一躍而起,如同一條巨大的猛犬,向他當頭撲來。高仲舒呆了呆,但他的手比腦子所想更快,「嗆」一聲,二尺餘的劍已脫鞘而出,劃了一道弧線。 這一劍十分迅捷,那人正撲在空中,劍已攔腰劃過,但卻如劃過一道黑煙,竟然毫無阻隔。高仲舒呆了呆,那人卻一把按住他的肩頭。五指如鉤,一搭上他的肩,高仲舒只覺一陣鑽心似的疼痛。此人不受劍斬,直如煙氣,但此時卻完全不像是假的。 「高先生,你若還不肯認罪,便隨我去拔舌地獄吧。」 那人扼住了高仲舒的脖子,忽然咧開嘴笑了笑。這人的嘴唇紅得異樣,牙齒卻白得耀眼,尖利如刀。高仲舒打了個寒戰,心裡一陣發毛,想道:「不會這麼邪門吧?難道真有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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