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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世上蛟龍,終有一鬥

  這聲音,正是張烈。他沒想到李淳風所言能與李世民並駕齊驅、逐鹿中原者,原來就是指張烈。李淳風聽得詫道:「陳公子也認得這張三郎?」

  陳靖仇道:「是,他是我大哥,我正要找他呢,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了。」

  李淳風道:「原來如此。張三郎正要與二公子在枰上一決高下,陳公子有什麼話便等他們下完此局再說吧。」

  陳靖仇心想觀棋不語,乃是至理,便道:「是。」

  他們走進屋裡,只見李世民已箕坐于席上,身前放著一張樹墩做的棋枰,對面坐的正是張烈。這些日子不見,張烈仍是老樣子,科頭虯髯,腰間掛著個大酒葫蘆,在一邊,卻還盤腿坐著個道士。這道士看上去年紀已然不小,雙目半闔,動也不動。陳靖仇不敢去打擾李世民與張烈下棋,走到近前細看,心道:「張大哥原來還會下棋,不知他棋力如何。」

  此時枰上尚是開局,布了十餘子。才一看,陳靖仇棋力雖然不高,也皺了皺眉,心道:「李大哥不會下棋嗎?」原來枰上雖然開局未久,張烈執黑,不但將自己座子所處的兩個角守定,白子的那兩個角也已經被黑子侵入。弈棋之道,有「金角銀邊草包肚」之說,開局未久,李世民竟連一個角都守不住,那還怎麼下法?他心想李大哥定然要輸了,但看看張烈,卻見張烈心無旁騖,雙眉緊皺,並無勝券在握的快意,反是李世民好整以暇,面色如常,不禁大感詫異,便正襟危坐,在一邊默然觀弈。屋中已有七八個人,但誰都不說話,只有棋子敲著棋枰的聲音,枰上黑白兩片棋子則漸漸交纏到一處,雖然無聲無息,卻隱隱似有金戈鐵馬的聲響。

  棋入中局,枰上廝殺更劇,那一直不語的道士忽然睜開雙眼,目光如炬,歎道:「仲堅兄,此世界非公世界也,他方可圖,勉之,勿以為念。」說罷,也不說二話,起身便走了出去。陳靖仇見這道士步履沉穩,更是吃驚,忖道:「這人是誰?本領竟然也高明之至。」再看枰上,仍是黑白交織成一片,一時間實在看不出誰占上風,正待點點雙方所占之地,張烈忽然歎道:「中原已失,便留邊角何用?」伸手在枰上一撫,將棋子撫亂了。這是認輸之意,李世民亦松了口氣道:「張兄,可要捲土重來,再決勝負?」

  張烈笑道:「可一不可再,張烈豈是不知羞恥之徒。今日甘拜下風,但二十年後,還請二郎與我再試一局。」

  他說得心平氣和,但目光卻如一柄無形長劍,直刺李世民,竟然滿含敵意,旁人倒還沒什麼,有個觀棋的年輕人卻是悚然一驚,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腰刀上,目光卻顯得極是茫然。陳靖仇心下大急,暗道:「糟了,他們下完了棋,難道要動手?」卻聽李世民微笑道:「甚好,二十年後,待世民再睹張兄風采。」

  張烈看著他,眼光中的敵意漸漸消去,忽然仰天大笑道:「太原天子氣,果然應在李二公子身上!好,二十年之約,望二郎萬勿食言。」

  他一笑,觀棋諸人都松了口氣。李世民卻只是淡然笑道:「張兄,對了,我給你介紹這位新交的朋友……」他還未說完,陳靖仇已站起來行了一禮道:「張大哥!」

  張烈下棋時便是泰山崩於前亦不以為意,此時才發覺陳靖仇就在邊上,詫道:「小兄弟,原來你也到了太原,玉兒那彆扭丫頭呢?她在哪兒?」

  陳靖仇聽他問起拓跋玉兒,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疼痛,低聲道:「張大哥,我有話要告訴你,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張烈見他神情有異,心頭便是一沉,向李世民道:「二公子,恕我失禮。」說罷拉著陳靖仇到了門外,小聲道:「是不是玉兒又和你鬧彆扭,一個人走了?」

  陳靖仇道:「不是,張大哥,我……我對不起你,玉兒姐姐她已不在人世了。」

  他將拓跋玉兒被宇文拓和小雪所殺之事約略說了,張烈怔了半晌,歎道:「小兄弟,此事也不能怪你。唉,月兒聽到這消息,不知該怎麼個傷心法。你現在要去哪兒?」

  若張烈怒起,將陳靖仇痛打一頓,陳靖仇也不會如此傷心。聽得張烈反而安慰自己,他更是受不了,哽咽道:「張大哥,我實在沒用,只想把玉兒姐姐的屍身送還拓跋部,以後就遁世而居。」

  張烈怒道:「你竟這般灰心喪氣?玉兒之仇難道不報了?」

  「可是,宇文拓那奸賊天下無敵,我曾向世外仙人求援,連他們都說已不是宇文拓的對手。」

  張烈將手按在陳靖仇肩上,沉聲道:「天下事,皆在人為,這筆賬絕不能就這麼算了。你若心中還有玉兒,便與我一同前往洛陽,討還這筆血債!」

  陳靖仇道:「可是,張大哥,你不也說,若他有軒轅劍在手,亦鬥不過他嗎?」

  張烈朗聲道:「縱然此世界非我能有,終不能任其陸沉,你隨不隨我去與之一搏?」

  陳靖仇見他明明自知不敵宇文拓,仍是毫無懼意,心中愧意大生,忖道:「張大哥的本領只怕我這輩子都趕不上,但這份吞吐宇宙的氣概難道就學不來?」他胸口一熱,大聲道:「張大哥,我隨你去!」

  張烈大笑道:「好!這才是我的好兄弟!藥師!」

  那個本來侍立觀棋的青年聞聲出來,向張烈道:「大哥,有何吩咐?」

  張烈向陳靖仇道:「這位是我新結交的兄弟李靖李藥師。藥師,這位是我說起過的小兄弟陳靖仇。」

  陳靖仇見這李靖身材雖然不高,但雙目如電,臉上有種極其堅毅的神情,不由大為心折,心道:「大哥的朋友果然都非俗流。」他上前向李靖見禮,李靖還了一禮,卻有點猶豫地說:「大哥,你真個要將中原讓與李公子嗎?」

  張烈笑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只消李二郎能讓天下太平,他入主中原有何不可?藥師,你也小氣了。」

  李靖諾諾連聲,但心裡卻有些忐忑。他幼有大志,後來更是隨雷曹龍氏學得神鬼莫測的兵法,大有廓清宇內、橫槊賦詩之志。和張烈結交後,得知他有逐鹿中原的雄心,更是起了在張烈麾下建功立業、開朝立國之念。此番因為張烈說太原有天子氣,要來看看應在何人身上,若此人徒有其名,便要將之除去,省得將來兵連禍結,為害百姓。誰知和李世民弈了一局棋,張烈卻已坦言退讓,與李世民訂下二十年之約,李靖不禁茫然。張烈本來是要讓李靖隨自己同去洛陽,見他如此,已猜到他的心意,淡淡一笑道:「藥師,你是出將入相之才,張三郎已無逐鹿中原之心,此後你便輔佐李二公子,一展畢生所學吧。」

  李靖聽他竟要自己跟隨李世民,不禁大喜過望,躬身道:「多謝大哥。」

  張烈看了看,心中暗歎。李靖不是池中之物,跟隨李世民後定然如龍游大海,日後不可限量,自己二十年後再與李世民爭天下,只怕這李藥師將成最大的阻礙。但他心胸博大,對李世民既是心折,又不服氣,也不願強求李靖,只是道:「藥師,你我緣分已盡,張三郎此後二十年也不再涉足中原,你好自為之吧。」

  李靖道:「大哥,那你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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