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軒轅劍之天之痕 | 上頁 下頁
九六


  陳靖仇心道:「還不是『靖北虜,複國仇』之意嗎?我從小就聽你說過,不知聽了幾千幾萬遍,耳朵都生繭了。」嘴裡仍是恭恭敬敬地說:「回師父,是『靖北虜,複國仇』之意。」

  陳輔橫了他一眼,道:「你既知身負『靖北虜,複國仇』之責,怎麼還會如此胡作非為?你可是大陳皇帝嫡派子孫,將來要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現在卻去結交胡虜!」

  陳靖仇聽師父說什麼「大陳嫡派子孫」,呆了呆道:「師父,您說什麼子孫?」

  陳輔喝道:「大陳嫡派子孫!你的叔曾祖高祖武皇帝,伯祖世祖文皇帝,嫡祖高宗孝宣皇帝,還有你伯父,皆是大陳一脈相傳之帝。」

  陳靖仇聽師父嘮嘮叨叨地說了一通某某皇帝,也不知他說的是哪一位,但這話的意思卻是知道的。他期期艾艾地道:「我是……我是誰?」

  陳輔揚起手道:「你是大陳高宗孝宣皇帝嫡孫!大陳為胡虜所滅,你將來要如少康光武一般中興大陳!誰知你這畜生如此不知好歹,竟然與敵寇為友,忘了家國之仇,我……我……」陳輔昔年是南陳尚書左丞,陳朝滅亡後,玉石俱焚,陳靖仇已是陳朝宗室的最後一人。在陳輔心中,將來終有一天,要輔佐這位少主登基為帝,重光大陳,因此雖然對陳靖仇極為嚴厲,卻從來不用惡語相加。在他心底,陳靖仇乃是君主,自己只是臣僕。現在當真到了氣頭上,對陳靖仇這位少主恨鐵不成鋼,也已口不擇言,「畜生」都說出來了,怒火上來,真有將這個不長進的少主徒弟刮上一耳光的意思,可心裡終究還想著陳靖仇將來要繼承大陳皇帝之位,自己縱然是將他撫養成人的人,又是師父,也不能真打這未來的大陳皇帝一耳刮子。可是不打,又消不了氣,一隻手伸在空中不住顫抖。

  陳靖仇見師父要打自己,也不敢躲,抬起頭道:「師父,不管我能不能中興大陳,反正我知道,漢人有好有壞,胡人也一樣有壞有好,怎麼能不分青紅皂白?」

  這道理陳輔何嘗不知道?但在陳輔看來,漢胡不兩立,小民怎麼樣不必管,但陳靖仇這個將要驅逐胡虜、中興大陳的天潢貴胄卻絕對不能和胡人結交。他越說越怒,當真要一巴掌打到陳靖仇臉上,猛然間想起這是在古月仙人洞府之外,自己師徒二人吵得不可開交,真是豈有此理。他強壓怒火,低低道:「畜生!在古月仙長洞府之外還要如此無禮!」陳靖仇聽師父這般說,心頭亦是一凜,忖道:「古月先生正在療傷,我們這樣打攪他,確實太失禮了。」便也不再多說,但心裡不住地說著:「玉兒她……玉兒姐姐她不是妖女!」

  這時陳輔向著洞口行了一禮道:「仙長,我師徒二人實是無禮至極,請仙長不要見怪,我們即刻就走。」

  古月仙人在洞中道:「陳先生要走了嗎?恕我只能以一曲相送。」說罷,琴聲錚琮,從洞中傳出,陳輔聽得琴聲閒雅,更是心折,暗道:「古月仙長長於此道,只怕昔年真與伯牙、師曠諸多名師大匠切磋過也不一定。」只是琴聲雖然閒雅,幽幽而來,其中卻帶上了一絲隱隱的悲愴和憤懣。陳輔正想著這是支什麼曲子,卻聽身邊的陳靖仇低低道:「是《獲麟歌》啊。」陳輔橫了他一眼,心道:「你不肯好好修煉鬼谷秘術,問你術法口訣一問三不知,這些倒是一聽便知。」

  《獲麟歌》出自《孔叢子》,說的是叔孫氏在打柴時打死了一隻異獸,事後孔子的弟子冉有對老師說:「這異獸身子如麋,頭有肉角,是妖物嗎?」孔子歎道:「那是仁獸麒麟啊。」於是彈琴作此歌,從此絕筆。這個「絕筆於獲麟」的典故,陳輔自是熟而又熟。聽得古月仙人彈起這一曲《獲麟歌》相送,心道:「至聖昔年,乃是見天下大亂,禮崩樂壞,那麒麟卻在這時出於世間,結果喪於愚夫之手,因此悲慨莫名。如今妖星已現,也將天下大亂,麒麟若重現於世,只怕亦是一般。」

  他師徒二人在山道上漸行漸遠,琴聲亦越來越輕,卻總是嫋嫋不絕,如在殷勤相送。待拐過一個山嘴,琴聲已終,但餘音似乎猶在耳邊。陳輔站住了,歎道:「世外仙人,高深莫測。靖仇,你有緣來此仙山,實在該好生向兩位仙長請教。」

  陳靖仇先前見師父大發雷霆,心裡有說不出的害怕。現在聽師父語氣平和了許多,心知定是古月仙人的琴音滌去他胸中的怒火。他道:「師父,這個自然。然翁和古月先生兩位都是上古仙人,慈悲為懷,靖仇本事及不上他們,這等胸懷卻是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陳輔哼了一聲道:「別說本事了,這些日子鬼谷秘術是不是也荒廢了?」

  陳靖仇最怕師父還喋喋不休地說拓跋玉兒的事,見師父說到了本領上,他精神一振,道:「回師父,靖仇可不敢荒廢,這些日子一直勤學苦練,連然翁和古月仙人都說我的功力有長進呢。」說到這兒,他想起師父給自己的那符鬼,便掏出來道,「對了,師父,您的符鬼在此,請收回去吧。」

  陳輔看了他手中的小竹筒,眼神忽然有點黯然,道:「沒用了,它已經認了你為主人,你帶著它吧。」

  陳靖仇心想就算符鬼認了自己為主人,一樣可以再練一個。話還沒說完,陳輔伸手從背後拔出劍來,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考考你吧,小心了。」

  陳靖仇其實一直躍躍欲試,要向師父演示一下自己現在的本領,以示這些日子未曾荒廢了鬼谷秘術。見師父拔劍,他實是求之不得,行了一禮道:「請師父指教。」伸指在背後劍鞘上一彈,長劍鏗然飛出,落在了手上。陳輔見他這一手馭劍術起手式使得幹脆利落,已不比自己遜色,不由稍感意外,心道:「這小子,原來倒不是吹牛,真的很有長進。」他道:「好,本門術法,基於五行,練到極處,五行合一,生生不息,小心了!」他說著,手中長劍向空中一擲,雙手交錯,已變幻了數個手訣,喝道:「疾!」

  陳靖仇見師父用了馭劍術,也將長劍向空中一擲,雙手同樣變幻數個手訣,與陳輔的動作一般無二。只是他手指較陳輔更為靈活,變幻之間也更快一些,雖然陳輔先將長劍擲在空中,陳靖仇卻是後發先至,兩柄長劍在空中一擊,「當」一聲清響,冒出一團火星,陳輔那口長劍被陳靖仇的劍一擊,直直斜飛出去,插在了地上。

  陳輔的馭劍術有十餘載寒暑之功,以前教陳靖仇時,總覺他笨手笨腳,因此此番出手也留了分寸,生怕陳靖仇萬一擋不住而受傷。哪知一出手,卻覺胸口空空蕩蕩,不要說馭劍術,連真氣都提不上半分。雖然驚魂未定,心裡卻是欣慰更多一些。陳靖仇這個小畜生雖然在結交朋友上有點不聽話,但練習本門秘術當真刻苦,就算自己沒在他身前督促,他一樣勤學苦練,想到此處,臉上倒露出了笑意。陳靖仇本來覺得師父定要劈頭蓋臉一通臭駡,誰知師父竟然露出笑容來,他也不敢用馭劍術收回自己的長劍,走上前來道:「師父,您沒傷著吧?」

  陳輔喝道:「沒被你傷著,卻要被你氣死了!」說著,將劍鞘一送,鞘中陳靖仇的長劍脫出了一半。陳靖仇抽出長劍放回背上,見師父臉色轉和,心道:「師父見我本事有長進,心情好多了。趁熱打鐵,再勸勸他吧。」見陳輔向插在地上的那柄長劍指了指,但那長劍卻紋絲不動,心知師父尚未復原,連劍都收不回來,忙跑了過去拔起長劍,雙手捧著遞過來道:「師父,我的本領有長進嗎?」

  陳輔哼了一聲,只待再罵,見他在自己面前如老鼠見貓,反覺有點過意不去。這個徒弟兼少主雖然不聽話一點,但見他面有風塵之色,這些日子為了救自己定然殫精竭慮,四處奔走,而且沒自己管著,本領不但未曾荒廢,反而大有長進。想到此處,他臉色轉和,道:「靖仇,你有緣來此仙島,就該向兩位仙長多多請教,你看然翁仙長和古月仙長兩位,都謹遵古人之訓,嚴守華夷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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