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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下冊

  ▼第十六章 仙山島上天外村

  從遠處看,仙島縹縹緲緲,若有若無,恍如一芥,似乎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點,一不注意,連看都看不到;但真正上了島,才知道這島其實並不小,加上遍生樹木,一到了島上便有如入迷宮之感,不知該往哪兒走。

  島上奇花異草極多,而且不見毒蛇猛獸之類,果然是仙人居所的模樣。但仙人到底住在何處?能不能儘快找到?找到後,那位仙人又願不願意幫助我們?此際陳靖仇心底來來去去都是這幾個念頭,至於這島上景致如何,他已全然沒放在心上。第一天三人在島上走了一程,荒涼不見人煙,只得在樹叢裡找塊平坦的地方打個尖。好在身邊乾糧還帶了不少,雖然打不著野味,但野果之類有許多,陳靖仇便去摘了一些來。他生怕拓跋玉兒身體虛弱,吃了生冷的東西會不舒服,還生了火,把野果煮成一鍋湯。只是拓跋玉兒吃了兩口便說吃不下,小雪摸了摸她的手,驚叫道:「陳大哥,玉兒姐姐發燒了!」

  陳靖仇吃了一驚,顧不得什麼禮數,一把抓住拓跋玉兒的手腕搭了下脈。他鬼谷門下也有醫術,陳靖仇對醫術一道學得雖是馬馬虎虎,但還是看得出,拓跋玉兒的脈象十分不平穩。小雪見陳靖仇面色凝重,著急地道:「陳大哥,玉兒姐姐怎麼樣?」

  陳靖仇心想這話也不好直說,只是笑了笑道:「沒什麼大礙,大概應該換藥了。」又對拓跋玉兒道:「玉兒姐姐,我來給你換藥吧。」

  他話音才落,拓跋玉兒突然道:「不要!」說完又覺得這話太沖了,這才柔聲道,「阿仇,讓小雪幫我換吧。」

  陳靖仇心想都這時候了你這彆扭脾氣還不改,小雪天天給你換,我給你換一回也沒什麼。但拓跋玉兒這麼說,他也不好過忤其意,便說:「好吧。」

  「那你走開。」

  陳靖仇一愣,心想:「玉兒姐姐怎麼這樣?」但她已這麼說出口,陳靖仇只得走到一邊。遠遠地,見小雪給拓跋玉兒解開臉上的紗布,突然「啊」了一聲。他不知出了什麼事,想上前卻又不敢,待小雪給拓跋玉兒換好了藥,他這才走過去道:「玉兒姐姐,你現在怎麼樣?」

  拓跋玉兒點點頭:「好些了。」

  雖說好些了,但陳靖仇見她仍是不住發抖,知道她還在發燒,便說:「玉兒姐姐,你先歇息吧。」

  氐人女王送他們來時,給了他們三頂折疊帳篷。陳靖仇把帳篷搭好了,躺進自己那頂帳篷裡。躺了一陣,卻覺心亂如麻,怎麼也睡不著,便鑽出帳篷來。在山中走了一段,前面是一條小溪。溪水潺潺,此時正是午夜,月上中天,這仙島上的月光分外皎潔,偶爾有極輕的風吹過,草尖枝頭微微擺動,卻更增靜謐,四周仿佛都要凝結成一塊巨大的水晶塊。陳靖仇見此情景,心想:「庾子山詩說『夜月照心明』,以前一直想不通。現在看這月色,似乎真要把心都照亮了。」一想到這些詩文,他不自覺地就想起了師父。若師父在,准要罵自己分心。而一想到師父,心下就更加不快。為了救師父,已經天南地北地跑了那麼多路,卻總是功虧一簣,連拓跋玉兒也受了那麼重的傷。上了仙島,卻又不知道仙人在什麼地方。他越想越覺沮喪,在溪邊揀了塊石頭坐下,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支笛子來。

  這笛子是師父給自己的,有些年頭了,笛身經長年摩挲,都已變成了紫色,光潤如玉。陳靖仇好詩文,陳輔對他很是不滿,說耽于詩文,百無一用。陳靖仇後來又喜歡上吹笛,師父見了只是歎了口氣,說:「你終是陳氏一族,詩文音律之好,定是骨髓裡帶來的。」倒也沒有太阻攔。但陳靖仇一直被陳輔嚴加管教,覺得好詩文、好音律都是玩物喪志,平時也不敢多碰,只有趁師父沒在時吹上一兩段。現在他心中沮喪,便又想吹上一段。

  將手指按住笛孔,陳靖仇輕聲吹了起來。他吹的是一曲《梅花落》。此曲又稱《梅花三弄》,當初東晉桓伊最擅此曲,被稱為天下獨絕。有一次王羲之之子王徽之坐船進京,船泊在碼頭上,正好遇上桓伊從岸上經過。王徽之並不認識桓伊,只聽過他吹笛的名聲,便讓人去傳話說:「聽說子野先生笛技絕妙,請為我吹奏一曲。」桓伊,字子野,當時已是貴顯,但聽得這話,立刻上船,為王徽之吹了一曲後離去,賓主不交一言。這是「臨風三弄笛」的典故,那時桓伊吹的正是這曲《梅花三弄》。陳靖仇的笛技雖然遠不及桓伊,但心慕前人風流瀟灑,這曲《梅花三弄》吹來,亦是清澈入骨。

  月下吹笛,淙淙溪水之聲似在應和,陳靖仇吹完此曲,心境覺得多少好了一些。他站起身正待回去,忽然耳畔聽得一聲極輕的歎息。陳靖仇一怔,高聲道:「是誰?」

  一棵大樹後,小雪款款地走了出來,輕聲道:「陳大哥,你的笛子吹得真好。」

  一見是小雪,陳靖仇淡淡一笑道:「小雪,你怎麼還不睡?」

  小雪走上前來道:「睡不著。」她也揀了塊石頭坐下,道,「陳大哥,你的笛子吹得真好,再吹一段吧。」

  這情景,仿佛就是當年的王子猷與桓子野河邊偶遇。陳靖仇聞言,又吹了一段。待他吹完,小雪歎了口氣道:「陳大哥,沒想到你笛子吹得這麼好,以前一直沒聽你吹過。」她見陳靖仇要將笛子放回懷裡,又道,「陳大哥,你這笛子一直帶在身邊嗎?以前一直沒見你拿出來。」

  陳靖仇道:「這是師父給我的。師父不怎麼喜歡我吹笛,所以我也不怎麼吹。」說著,將笛子遞給小雪。小雪接過來看了看道:「這笛子已經用好久了吧。這個『嶽』字是什麼意思?」

  笛身上,刻了一個小小的「嶽」字,筆致瀟灑。陳靖仇道:「大概制笛人姓嶽,要麼就是笛子的前一個主人姓岳,師父沒跟我說過。對了,玉兒姐姐的傷怎麼樣了?」

  小雪將笛子還給陳靖仇道:「方才我看了看,她睡得很香,應該好點了。」

  陳靖仇收好了笛子,歎道:「小雪,真是虧了你。」

  拓跋玉兒不要陳靖仇服侍,這一路都是小雪幫她換藥洗漱。小雪道:「陳大哥,你也別怪玉兒姐姐,其實,她是不想讓你看到她受傷後的樣子。」

  陳靖仇一怔,心想:「受傷也沒什麼。說到底,玉兒受傷也是因為我,為什麼不想讓我看?」小雪見他發愣,歎了口氣道:「陳大哥,你難道不知道嗎?玉兒姐姐其實……其實很喜歡你。」

  陳靖仇道:「我也很喜歡玉兒姐姐和你,她受了傷,為什麼不想讓我看到?」

  小雪暗暗歎了口氣,心道:「陳大哥,你有時候也好笨。玉兒姐姐一向珍惜自己的容貌,現在她毀了容,當然不願你看到了。先前讓你看過一次,她後悔了好半天。」只是這話她也不想多說,只是道:「陳大哥,這島上真有仙人嗎?」

  找了這麼長時間仍然沒找到,陳靖仇心裡也有點不安。聽小雪問,便道:「女王說島上有仙人,那准是有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天亮了我們繼續找。」

  小雪聽他這般說,眼裡突然落下淚來。陳靖仇嚇了一跳,忙道:「小雪,我又說錯了什麼?」

  小雪抹去淚水道:「不是。可我真擔心,陛下說那仙人在七百年前來過。都過了七百年了,我怕……」

  陳靖仇心下一陣煩亂,勉強笑道:「人家是仙人,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七百年,對仙人來說不過是大半天而已,准還在的。小雪,別亂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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