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番外篇 | 上頁 下頁
八一


  他剛喊出,只見那個黑甲騎士也舉起了槍,在空中晃了晃。時孟雄心中一寬,暗道:「中計了!」現在出言挑戰,如果敵人應戰,那麼這些騎兵的攻勢必定會緩下來,如此運糧隊有了喘息之機,就可以結陣以待了。可是他還沒來得及欣慰,那些騎士卻齊聲斷喝一聲,根本不停,只是一個交錯,殺向後方,給時孟雄與那人讓開一片空地,手上卻仍然不緩,還在穿錯交織,將已不成陣形的運糧隊殺得更不成陣形。

  沒有中計。時孟雄只覺胸口像堵了一團什麼東西,說不出的難受。這些人絕非尋常山賊,紀律如此嚴明,每個騎士的單兵作戰能力也強到超出想像,帝國軍陸戰第一的地軍團也未必能有這等戰鬥力。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此時那黑甲騎士已挺槍向前走來。身後的黑甲騎士將運糧隊越逼越後。靠得近的也已看到時孟雄向那黑甲騎士挑戰,但縱然有心上前幫忙,卻已自顧不暇。只是新軍軍紀嚴明,雖然已盡在下風,卻沒有一個逃跑,仍然力戰不退。可畢竟大勢已去,黑甲騎士只不過幾個衝鋒,運糧隊的鬥志已被摧毀殆盡,現在充其量只是在盡人事而已。

  時孟雄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只覺心頭疼痛之極,這一場大敗太突然了,也是他根本不曾料到的。以前還自以為本部這兩千人不輸於地軍團,看來仍然差得遠啊。他淡淡地想著,手中長槍卻握得緊緊的,盯著向自己沖來的那黑甲騎士。

  樹林並不適宜衝鋒,但那黑甲騎士馭馬之術高明之極,一匹馬四蹄騰空,幾如飛翔,只一眨眼便已沖到時孟雄跟前,隨著一聲厲喝,長槍直取時孟雄前心。時孟雄的槍一橫,用盡平生之力擋去,「當」一聲響,兩馬交錯而過,時孟雄只覺雙臂一麻,長槍幾乎要撒手脫出。

  他驚駭得差點叫出聲來。他的力量在軍中也算小有名氣,那黑甲武士雖然借了馬力,但左臂已經受傷,可是兩槍相交之下,對方的力量卻仍然比自己要大許多,而且這一槍雍容大度,槍法老辣之極,明明是個長於槍術的武士,絕非不通武學的山賊。他心中駭然,帶轉馬喝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黑甲騎士也帶過了馬。這一槍未能取時孟雄性命,反而被時孟雄格開,這個似乎也有點詫異。怔了怔,這人覺聲道:「下馬投降,便可得知。」

  時孟雄心頭火起,怒喝道:「去你媽的!老子叫時孟雄,黃泉道上記著吧!」他將槍在頭頂盤了個花,雙腿猛地一夾,戰馬已沖向前去。他已打算好了,這一戰顯然已然輸了八成,但如果先聲奪人,刺殺這個黑甲騎士的話,剩下的騎兵定會將自己當成目標,運糧隊便可得到喘息之機,還有反敗為勝的機會。畢竟,山賊的人數要遠遠少於自己。

  眼中那黑甲騎士越來越近,只是這一次那人卻立馬不動,巋然如山。估算著長槍已及,時孟雄咬了咬牙,喝道:「草寇,去吧!」一槍猛地刺去。

  這一槍名謂立破式。軍中常用槍法,是由軍中第一槍武昭編定,共有三十式。這三十式槍法汰去冗餘,槍式雖簡單,威力卻也不小,而時孟雄在文侯府中時也曾向火將畢煒討教過槍法,這招立破式較尋常所用,更增了三分剛猛。

  槍頭如電,眼見便要刺入那人前心,時孟雄忽覺眼前一花,人猛地從馬上栽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槍還沒能刺中那騎士,咽喉處卻已中了一槍。這一槍刺透了他的脖子,氣管也被割破,血沫登時湧了出來。那騎士坐在馬上,臂上也多了條血痕。方才時孟雄這一槍雖然沒能殺了此人,卻也不曾落空,在他臂上擦了一下。那騎士將手中帶血的長槍舉到胸前,行了一禮,低聲贊道:「好一個壯士。」

  時孟雄躺在地上抽搐著,低聲道:「你……你到底是誰?」他已無法呼吸,這話說得根本聽不出來了。那騎士卻似聽到了,低聲道:「秦高澤。」

  這三個字很輕,時孟雄的眼睛卻猛然間睜大,臉上也頓時失了血色。他還待再說什麼,但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一

  楚休紅走過文侯府書房前的那棵大樹時,從樹上忽然落下一滴鳥屎,正打在他的戰袍上。他站住了,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塊手帕細細擦去,臉上露出苦笑。

  「鳥矢著人,凶。」他想起法統的術士在給人算命時經常說這句話了。難道這真的是個惡兆?他不信命,卻也相信自己的道路不是條坦途。活了二十多年,實在已經是個奇跡了,多少次與死亡擦身而過,命運顯然不是一點小鳥的糞便所能決定的。

  他走到了文侯府的會客廳門口,跪下道:「大人,末將楚休紅有禮。」

  「楚休紅,進來吧。」

  文侯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給架子上的一隻鳥餵食。那只鳥毛片並不鮮豔,個頭也不大,卻爪利喙尖,文侯喂的也是切成小條的帶血鮮血,顯然那只小鳥是頭小小的猛禽。楚休紅站到文侯身後,垂手道:「大人,傳末將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文侯將手中最後一根肉條放到小鳥嘴邊,那小鳥一把奪去,用爪子按住撕咬著,一根手指粗的肉條登時被撕成碎片。他看了看這小鳥,忽然道:「楚休紅,你知道這小鳥叫什麼?」

  楚休紅怔了怔。他不知道文侯問這個做什麼。他看了看那小鳥,這鳥也不過拳頭般大,眼中卻帶著一股凶光,此時已將肉條撕碎吞了下去,仍有不足之意,但文侯已經不喂,那小鳥卻也不鬧,只是蹲在架子上斜眼看人。他道:「末將淺陋,有所不知。」

  「這小鳥名叫海東青,是句羅王進貢來的。本是一對,帝君常賜我一隻。不要看這鳥小,卻大是兇猛,調教得好,可以捕捉大雁。」文侯頓了頓,又道:「句羅進貢之人說道,這鳥平常只能喂六分飽。一旦喂足了,那就會沖霄直上,無法讓其聽命了。故當地土人稱其為『饑則為用,飽則颺去。』」

  楚休紅心中一動。文侯所言,並不是平常的閒話而已,這話中顯然有言外之意。只是他神情木然,接口道:「譬如用人,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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