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番外篇 | 上頁 下頁
二七


  那士兵道:「馬上便好,請真人稍候。」他又埋下頭去擦洗甲板,似是要將甲板擦到一塵不染。柳風舞道:「玉清真人也要上甲板來?」

  「真人說要再做一次龍神祭,以謝天地。統制,這等風暴可把我們嚇慘了,大江中哪裡這般厲害的風暴。」

  那士兵很是健談,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柳風舞卻在想著他剛才所說的龍神祭上去了。龍神祭是要以人為祭品的,玉清子這回要把誰當祭品麼?難道,會是她?

  柳風舞心頭一緊。上一回龍神祭,那個叫朱洗紅的少女掉進海裡,被自己從海鮫口中救出,玉清子便覺得是她壞了龍神祭,這回難道要把她當祭品麼?

  柳風舞越想越覺得有理,心頭大為著急。玉清子是受帝君之命出海的,自己不過是統領船上一半水兵,除非想要作反,不然又有什麼辦法可想?那個朱洗紅長得有五六分象郡主,他實在不願意看到她被斬成一塊塊去喂海鮫,可是現在又有什麼辦法?

  這時那個小法師過來向他行了一禮道:「柳統制,這三天辛苦你了。」

  三天?柳風舞嚇了一跳,道:「有三天了?」

  「是啊,從遇到蛟雲到現在,已有三天四夜了。柳將軍英武絕倫,全船得以安然無事,鄧都督將此事委派將軍,真是識人。」

  三天四夜。柳風舞不禁有些駭然。他睡了也最多不過一天一夜吧,那這場風暴已經持續了兩天三夜了。能在這等風暴中脫身,實在是天幸,他想起在風暴中那般情景,實是比陷入敵軍重圍還要兇險,不禁有些後怕。

  那小法師轉身要走,柳風舞道:「對了小法師……」

  那小法師聞言回過頭,淡淡一笑道:「我叫宇安子,柳統制叫我宇安子便可。」

  「宇安真人,這兒是什麼地方?」

  宇安子看看四周,沉吟一下道:「我們現在在向東走,實在也不知這兒是什麼地方。家師說,從倭島向東,便是蒼溟,及是天下最大的海洋,這兒大概便是蒼溟,到底是哪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連玉清子也不知道這兒是哪裡啊,那這張海圖也無從繪起。柳風舞一陣茫然,道:「好吧。」

  等回程時,再細細會也不遲吧,現在四周茫茫一片,也實在繪不出什麼。

  這時,那些童男童女已經從艙中出來了。他們在艙中關了這幾日,一個個面目蒼白呆滯,一出艙卻又活躍起來。柳風舞閃在一邊,讓他們走過去。這些少年男女都穿著滿紗長衣,雖然有些皺了,被風一吹卻又飄飄欲仙。

  走過幾隊,忽然在人群中看見伍秋晶。她也見柳風舞在打量著她,抿嘴一笑,用下巴指了指身邊。柳風舞一見她邊上那女子,不由得渾身一震。

  那個女子像是大病初愈,神情還有幾分委頓,一張臉白得幾乎透明。入鬢的長眉下,一對眼睛卻流轉如水晶,仍是很有神采。她一見柳風舞,不為人察覺地行了一禮,又正色在人群中走去。

  她就是朱洗紅?柳風舞那天救了她時,也不曾著意看過,現在看看,這女子果然有五六分像是郡主,只是較郡主多了幾分清秀,少了幾分豔麗。柳風舞把手舉到頭邊,正想行禮,忽然醒悟過來,手趁勢在腦後抓了抓。想必他這動作有些可笑,幾個女子「撲嗤」一聲笑出聲來,宇安子在一邊聽得了,低聲喝道:「閉嘴!不許出聲!」

  他們站好後,那隊雜役又開始吹吹打打,奏起樂來。柳風舞靠在船舷邊,忽然想起那一天的龍神祭,他站的也是這個位置,而那個朱洗紅正站在他前面幾步遠的地方,看她的背影,便有七八分像是郡主了。他不由得又摸了摸胸口那塊玉珮,有此出神。

  這時,唐開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柳將軍,你起來了啊。」他轉過頭,只見唐開頭上纏著一圈白布,手扶欄杆,站在身後。他道:「唐將軍,你的傷沒事吧?」

  「沒事,當初我受過的傷不知比這重多少。」唐開看著那些女子,忽然很小聲地道:「唉,幸好這班小祖宗沒出事,不然我和你都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那些士兵在玉清子眼裡,根本不算什麼吧?柳風骨想起了那五個死在風暴中的士兵,頹然道:「只求以後別碰到這種事了。」

  唐開打了個哈哈道:「柳將軍別被嚇破了膽,這等事原不是輕易碰得上的,我們也算運氣不好。」

  這時,樂聲又響了起來,那些童男童女從中分開一條道。

  那是玉清子出來了吧。柳風舞看著艙口,卻見玉清子不緊不慢地踏著禹步術出來,他雖然在艙中關了這幾日,一張臉仍是白如美玉,清雅秀逸,絲毫沒有倦色。在他身後,宇安子和別一個小法師挾著的,赫然便是虛行子。

  一見虛行子,柳風舞心頭才放下心來。虛行子到底是什麼目的,他也不想多管了。

  虛行子鼻子以下被蒙著布,似乎連一步都走不了,是被兩個小法師挾著離地而行的。他們一行三人走過人群時,那些童男童女又合攏來,將他們掩入人群中。

  這時,樂聲又響了起來,那些童男童女也開始吟唱。他們唱的也不知是什麼歌,不過那些少年人的嗓音唱來,幽幽渺渺地,很是好聽。

  柳風舞正聽得入神,忽然在一片歌聲中,發出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們都上當了!」緊接著便是一聲慘叫。這聲音太過突兀,柳風舞和唐開同時將手伸向腰刀,但馬上省得那是虛行子在叫。

  虛行子被殺前,定是被捂住了嘴,這時不知怎的能開口了,便叫了那麼一聲。那些童男童女的吟唱之聲剛一亂,又回復平靜,卻聽得玉清子的聲音響了起來:「龍躍滄海,有神來饗!」他的聲音清越高亢,很是好聽,夾在那些童男童女的吟唱聲中,有如鶴唳。

  虛行子喊的「你們都上當了」到底是什麼意思?柳風舞不禁皺起了眉頭,他看看唐開,唐開倒沒什麼異樣,只是頗有興味地看著被拋入海中的那一塊塊肉。

  也許,那是上清丹鼎派和清虛吐納派之間的爭鬥吧。連法統這等出家人之間的爭鬥也是這般血淋淋的,不用說朝中王公大臣之間的爭鬥了。柳風舞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依然飄浮著朵朵白雲,風暴過後,更如一塊藍色的薄冰一樣晶瑩剔透,一塵不染。他放平視線,又看了看朱洗紅,這回她倒是穩穩地站著。

  唐開突然道:「柳將軍,你看水裡。」

  柳風舞看著船頭的海面,那裡正有兩條海鮫在爭食,他道:「怎麼了?」

  「海鮫最能嗅到血腥味,這回怎麼只有兩條?」

  柳風舞不禁也有些詫異。海裡海鮫最多,平常船上扔掉些垃圾都會有海鮫跟上來,那回在內海祭龍神,也有十幾條海鮫,怎麼到了海中心,海鮫反而少了?他道:「大概還沒過來吧。」

  他話音剛落,船頭處的海水忽然翻了個花,那一片水面像是煮沸了一樣起伏不定。唐開道:「你說的正是,呵呵,海鮫鼻子倒靈,這回一塊兒趕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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