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番外篇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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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開頭也沒回,還在入神地看著那蛟雲,突然一笑道:「吾目得以一睹如此奇景,死無憾矣。」 這老不正經。柳風舞在心底笑駡了一句。其實唐開年紀雖然比柳風舞大了十歲,卻連三十還不曾到,還不能說他是老人。但唐開這時還能開得出玩笑,倒也讓柳風舞佩服。他道:「要不死,那就更無憾了。」 他扶著扶手向舵艙走去,剛走了幾步,破軍號忽然又是一震,這回是從船左邊打過來的。破軍號還在漩渦外圍打轉,右邊是一層層的細浪,左邊卻仍是大浪。這浪頭很大,破軍號本是向右傾,被這浪一打,整只船又傾了過去一些,幾乎要翻倒,艙中又發出了一陣驚呼。但破軍號船頭向右一側,重又回復平衡,但如此一來,船在漩渦中又進了一步。 柳風舞緊緊地抓著扶手,身上的衣服也被濺上來的海水打濕了。他一步步向前走去,一到座艙外,便叫道:「徐忠!徐忠!」 從座艙裡,徐忠甕聲甕氣地答了一聲。柳風舞走到艙邊,叫道:「快把船開出這漩渦!」 徐忠正扶著舵輪,邊上兩個助手則扶著他。剛才一個大浪,將舵艙中的三個人都打得透濕,徐忠的頭髮鬍子全被海水打濕了,粘成一片,他大聲道:「柳將軍,那還得有這個本事!」 徐忠說得氣急敗壞,全無對柳風舞的尊重之意,柳風舞也沒有在意,心知此時生死一線,徐忠現在想的,也就是如何把船開出漩渦。但這漩渦太急了,他使勁扳著舵,但破軍號仍是緩緩向漩渦中心駛去。 這時,船又猛地一晃,徐忠邊上的一個助手驚叫起來,已不知語調,一手指向船的左邊。柳風舞抬起頭,心猛地一沉。 眼前,赫然現出了一堵水牆,幾乎是直立著的,已升到了甲板以上。但這道水牆表面卻平滑如靜,只是微微有些起伏,並沒有意想中的那樣向船上打來。柳風舞繞過舵艙,到了船左邊。 一到左舷,只見左邊那五個水兵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抓著牆上的扶手,都泥塑木雕一般,動也不動。此時天已全黑,但周圍卻出奇地亮,放眼望去,這道水牆還在升高,水牆頂上,不時有浪濤打過來,水花向雨點一下灑在船上,卻並不很多。 柳風舞已知道這等奇景,實際上是因為漩渦越來越急,使得中心越來越深。原先那個漩渦還象個碟子的話,現在已變得象個碗了,而破軍號就象象一顆在碗壁上滾動的小豆,正急速向前,水牆正在升高,那說明破軍號正一圈圈向漩渦中心滑去。他耳邊只聽得雷鳴般的水聲,和這堵平靜的水牆極不協調,而水牆也似乎伸手便可觸及,就在眼前。 天地的偉力,那是人永遠也征服不了的吧,柳風舞的心沉到了穀底。 這時一個士兵突然大叫道:「不!不!」他放開了抓著的扶手,人猛地向欄外跳去。這人和柳風舞隔了幾個人,柳風舞也根本反映不過來,便見他已雙手抓著欄杆,上半身欠出外面。 此時,破軍號幾乎是和那水牆平行,相隔只有一兩尺,這士兵的頭剛觸到水面,忽然發出了一聲慘叫,像是鑽進了一個高速轉動的風車之中,而風車的葉片都是鋒利之極的刀片,他的頭頂登時被削去了一塊,血和腦漿四濺。 水流太急了,這士兵又手抓著欄杆,頭一碰到這漩渦中,登時被削去了半個腦袋,剩下的殘軀才慢慢地倒下去,也不見聲音,掉出了欄杆外面。 隨著他的慘叫,另四個士兵也大叫起來。他們本已驚恐萬狀,又眼見這等詭異恐怖的景象,一個個都再也忍受不住。柳風舞心知若任何他們叫下去,那只怕這四個士兵馬上都要崩潰,步他的後塵了。他拼命克制住想要大叫的欲望,大聲道:「不要叫!」但是在轟隆隆的水聲中,他的聲音哪裡壓得住,一個士兵又猛得放開了扶手,一頭跳出船外。 這士兵沒抓著什麼,他一穿入水牆,幾乎立刻就不見蹤影,倒沒有剛才那麼恐怖,但柳風舞知道,在這等湍急的水流中,一進去便會被撕扯得粉身碎骨,只怕連渣子也不剩了。 那真的是粉身碎骨啊。他的心頭已盡是涼意,再也忍受不住,嘴已張開,那一聲大叫馬上要衝口而出。 這時,突然從桅杆上飄下一個人的歌聲:「身既死矣,歸葬山陽……」 這是帝國軍的葬歌啊。此時唱葬歌,那真是不吉利,但這首葬歌雄渾悲壯,卻象一股冰水兜頭向著柳風舞澆下,他一下清醒過來。 這是綁在瞭望台的那個士兵在唱吧。桅杆還高,他大概仍是在海面之上,沒有進入漩渦中,才能保持清醒。柳風舞心中一定,本要衝出的那一聲大叫出口時,卻又成了歌聲。 兩個人的歌聲已響了許多,左舷的另三個士兵本來已眼露瘋狂,只怕馬上也要徹底崩潰,跳出船去,聽得他們的歌聲,眼睛都是一亮,也加入了合唱中。唱得兩三句,只聽得右舷也響起了唐開他們的聲音,馬上,艙中的士兵也應和進來。 船上還剩的一百九十七個士兵,人人在唱吧。柳風舞心頭熱了起來,腦中也漸漸清醒。 現在,連那些玉清子帶來的童男童女也加入了合唱。他們本就是善歌的,初時還只是一兩個男聲女聲,唱了一遍後,大概已會唱了,八百個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 山何巍巍,天何蒼蒼。 山有木兮國有殤。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唱到第三遍時,已把前面的全部都扔掉了,只唱那最後八個字。一時間,歌聲竟然已壓倒了水聲。 柳風舞眼裡流下了熱淚。「魂兮歸來,以瞻家邦。」這八個字猶如故土的召喚,讓人心中湧起無限勇氣,他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春暖花開的帝都,年邁的父母為自己這個年少有為的兒子驕傲的笑容,還有,就是郡主。 這時,一個人突然摔出了舵艙,正摔在柳風舞跟前。徐忠現在正在拼命向右邊扳著舵,但水流太急,他三人已近精疲力盡,手只松得一松,鐵木製成的舵被水流帶得一下正過來,這個在左邊的助手登時舵柄被打出來,破軍號正時馬上又向漩渦中心劃了數尺。 柳風舞一把扶住他,道:「你到外面來!」他又揚聲道:「唐將軍,你到舵艙幫一把!」 他剛幫著徐忠扶住舵柄,用盡力氣向右邊推去,唐開已走了進來。他一把拉開右邊那個助手,伸手抓住舵柄。他二人的力量遠比那兩個助手大,這根舵被硬生生地重又反到了右邊。 這根舵是用一株巨木整根削制,又經工部侍郎張龍友用秘藥煉過,比鐵還硬,但在這等大力下,也發出了「吱吱」的響聲。唐開抓著舵柄,喃喃道:「天神保佑,不要斷吧。」 那兩句歌還在一遍遍地唱。有那八百童男童女的聲音加入,這歌也有幾分動聽。「魂兮歸來,以瞻家邦。」這兩句話與其說是葬歌,不如說像是呼喚,帶著無限的希望和期盼。 破軍號疾逾奔馬,在漩渦裡又轉過了一圈。但這時誰都看得出,水牆在慢慢降低。這表明,現在破軍號已是在慢慢駛出漩渦。 鐵木舵在柳風舞手中顫顫微微,不時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唐開在一邊還喃喃道:「不要斷,不要斷。」 不知過了多久,柳風舞只覺兩臂已酸痛不堪,幾乎再也沒力氣了。他忽然眼前一亮,叫道:「快來個人,帶卷繩子來!」 一個士兵走了過來,一臂上挎著一根繩子,到舵艙頭卻不知再要幹什麼。柳風舞道:「來,一頭綁住這兒,右邊的人馬上都過來幫著拉。」 那士兵恍然大悟,扔過繩子來在舵柄上打了兩三個死結,一手挽起繩子的另一頭叫道:「弟兄們,快來幫忙!」 艙外的士兵都只能用一隻手拉,但有了這五個人幫忙,柳風舞只覺手上的力道輕了許多,他長籲一口氣,才扭頭看了看外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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