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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七


  丁亨利居然真的講開故事了!但這個故事似乎隱涵深意,我沒有再說話,只是聽著他。丁亨利又把杯子倒滿,呷了一口,道:「螳螂只以為自己要得到一頓美餐了,可是它同樣沒想到,有一隻小鳥看到了這蟲子,正停在它身後,馬上就要啄上來。而這小鳥的心思全在螳螂身上,它與螳螂一般,沒看到有個孩子手持彈弓,已經瞄準了它。」

  他說著,放下酒杯,臉上露出微笑道:「螳螂、小鳥,都已經要捕捉獵物了,可是它們自己不知道自己同樣是獵物。這個故事是不是很奇妙?哈哈。」

  我的心頭一動,道:「丁兄說這故事,可是有什麼深意麼?」

  丁亨利抬起頭,看著我道:「楚兄,這世上並非只有勝負那麼簡單。螳螂對於蟬來說,那是勝者,但它在小鳥眼裡,卻是個獵物。」

  如果是別人說的,我一定會覺得那只是嘴硬而已。但丁亨利的語氣十分誠懇,我的心突然感到空落落的,不由道:「難道丁兄還伏下一支伏兵?」

  丁亨利道:「假如我說沒有,楚兄一定不信。假如我說有,楚兄只怕同樣不會信。說也好笑,伏兵雖有,能不能成功,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楚兄,當我被逼上絕路的那一天起,這支伏兵就該發動了。」

  我猛地站起來,喝道:「丁兄,我當你是肝膽相照的朋友,所以聽你說了那麼多。若是你一味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那不要怪我無情了。我只問你一句,丁兄,你降不降?」丁亨利被我圍入墜星原的兵力足足有七萬之眾。以共和軍的實力,現在頂多還有一兩萬兵力。即使能緊急徵兵,恐怕也不會太多。我在與丁亨利決戰前,就得到可靠密報,那些兵力盡數在東平城與帝國相持,根本不可能趕到此處。等他們趕到,丁亨利這支隊伍早就餓成肉乾了。

  丁亨利看了看我,道:「楚兄,假如我真的降了,你以為你能挽狂瀾之既倒,帝國不再崩潰麼?」

  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現在是帝國之臣,只能為這個國家盡忠。」

  丁亨利的眼神一下銳利起來,道:「你不知道這是愚忠麼?」

  我暗自歎息,但臉上仍然板得鐵一樣,道:「說我愚忠也罷,我現在已是代表了帝國。當初我選擇了這個國家,在這個國家裡有我所愛的一切,我便要為守護這個國家付出一切。」

  丁亨利的眼神越來越銳利,手按在案上,看樣子似乎隨時會一躍而起。我對視著他,毫不避讓。半晌,他搖了搖頭,歎道:「愚哉,愚哉,愚不可及。楚兄,你一直堅持要消滅戰爭,但你這樣做,只會讓戰爭曠日持久,不可收拾。」

  我道:「丁兄,你也沒想到,這世上,假如我不戰,不知會有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戰火更將連綿不絕,蒼生也更加痛楚不堪。便如你一般,即使你願降,你手下那些人願降麼?野心家遍地都是,你沒有野心,只能成為別人的犧牲品。當初大帝得國,假如得到國家的不是他,一樣會有別人上來,說不定戰火綿延得更久。」

  這回輪到丁亨利默然不語了。他肯定想到,即使他投降了,這六七萬人中肯定會有一大批人不願投降帝國軍,會要求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的。當初我們被困高鷲城,並不知道蒼月公與武侯聯手是別有用心,表面上兩方聯手,勝面多了不少,但欒鵬不惜兵諫,也要求與共和軍決裂,殺盡他們。現在也是一般,共和軍被我困住了,假如他們不戰而降,定會有些人要求戰到最後。假如沒有丁亨利從中節制,這股桀驁不馴的力量一旦暴發出來,就會引起一場大動亂。帝國軍也是如此,一旦我放棄了,即使是軍紀最好的地軍團,多半也會成為一支燒殺擄掠無所不為的亂軍。我與丁亨利的決戰,只是把戰火壓在最小的程度,倒可以說那是一種幸運。

  過了好一會,丁亨利又倒了杯酒,道:「楚兄,我想你說得也沒錯。錯的,便是我們不該生在這個痛苦的年代吧。」

  我也歎了口氣,道:「生為亂世人,原本就沒有自己的選擇了。此番戰爭,不管誰勝誰敗,將來天下太平,定要多建學校,以開啟民智為第一要務。只有哪一天,民心不再成為政客的武器,戰爭才會不存在。」

  丁亨利點點頭,道:「楚兄,這個新時代,只怕真的要在血與火的洗禮中才能孕育而出。」他端起杯子,忽然將杯中的酒灑在地上,神色有些黯然地道:「老師就是在這兒被你擊敗的吧。楚兄,也許我的血會與老師的血流在一處。」

  他又說起陸經漁,我的心裡也有些不好受。陸經漁也是我的兵法老師,但他可以說是死在我的手上的。我道:「也許,會是我的血。」

  丁亨利沒再說什麼,轉身跳上馬去,再不回頭,揚長而去。

  丁兄,一路走好。看著他的背影,我在心中喃喃說著。不知何時,眼中又已濕潤了。

  這個新時代真的要經過血與火的洗禮才能孕育出來麼?到現在,流的血夠多了,難道還不曾流夠?我不禁茫然。以民心為武器,這種做法雖是我萬萬不能認同的,但不知不覺,我卻同樣走上了以民心為武器的道路。不,更確切地說,我被民心推到了前臺,儘管不自願,也成了一個能左右民心的人。

  楊易這時走了過來,道:「楚帥,丁亨利最後說了什麼沒有?」他方才一直在我身邊,先前的話都聽得了,但最後丁亨利與我幾乎是在耳語,他也聽不真。

  我搖了搖頭,道:「他不願降,看來唯有一戰了。」

  楊易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麼。楊易與丁亨利雖然並不熟,但丁亨利那種颯爽英武之氣大大令人心折,看著丁亨利走向末路,楊易心中也大為不忍吧。

  我冷笑道:「楊兄,你不要大意了,不要把他的為人與用兵混為一談。丁亨利兄為人很好,但用起兵來,可是詭計百出的,小心今晚他會來偷營。」

  楊易點了點頭,道:「末將領會的。只是——」他沉吟了一下,道:「末將覺得,對他該速戰速決,不能再拖下去。」

  我道:「你急什麼,再拖個三四天,他們便熬不住了,到時進攻事半功倍。」

  敵軍乏糧,相對而言,我軍糧草較豐,又占了地形優勢,圍而不攻實是上策。等丁亨利一軍因饑喪失戰鬥力,再發動進攻,就可避免有太多殺傷。但楊易面有憂色,低低道:「楚帥,我怕……怕朝中有異動啊。」

  我詫道:「朝中?你指的是什麼?」

  楊易道:「末將倒不是看出什麼,只是楚帥你想,丁亨利為什麼要講那樣一個故事?」

  我的心頭一動,道:「難道,共和軍會一舉拿下帝都?」想了想又搖搖頭,道:「東平有鐘禺穀守城,東陽更有水火二將。這三人聯手,便是地軍團都拿不下來的,可以說是固若金湯。」

  楊易道:「從外攻確實很難攻破,但萬一變從內起,又該如何?」

  我的心又是一動,但楊易的話未免太過聳人聽聞,鐘禺谷、鄧滄瀾都是忠勇之士,畢煒雖說不見得如何忠,但他為帝國征戰多年,現在共和軍也不曾占到絕對優勢,更何況丁亨利主力被我所圍的消息他肯定也能聽到,這個時候不會有變化的。我道:「也不必太過多慮了,豈會有事。」

  楊易臉上的憂色卻絲毫未解,他小聲道:「楚帥,我們為了引共和軍入伏,一直不與外界通消息,末將覺得還是儘快派細作去探明東平東陽二城現實為好。」

  丁亨利講那個故事,楊易在一邊定也聽到了。我笑了笑,道:「即使那支共和軍從東平轉道過來,也需十餘日才能抵達。楊兄,你覺得丁亨利還能堅持十餘日麼?」其實東平城有鐘禺穀鎮守,還有水軍團助攻。水軍團有螺舟施放水雷,可以說是無敵,就算共和軍能破了東平城,定也渡不過江去。

  楊易仍然憂心忡忡地道:「看起來丁亨利有恃無恐,他到底倚仗的是什麼?楚帥,夜長夢多,末將還是覺得及早進攻為上策。」

  我沉思了一下,道:「另幾位統領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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