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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六


  丁亨利有點不以為然,只是笑了笑,道:「其實不能一概而論。不義之戰,自然越少越好,但正義之戰,豈能逃避。」

  我道:「只消是戰爭,不管為了保家衛國,還是開疆拓土,都是血腥的,背後也只是野心家在操縱,哪有什麼正義可言。不仁者,天誅之。所謂為正義而戰,往往就是野心家在背後操縱,讓人送死的藉口。」

  我說到這兒,見丁亨利面色有些不悅,心知這話觸到了他心裡。共和軍當初向民眾宣揚,他們是正義之師,進行戰爭是為了解救萬民,而我說正義是野心家的藉口,在他聽來大概覺得有點指桑駡槐。我道:「丁兄,大概我有點醉意了,只是你問問那些家裡有戰死者的百姓,他們會喜歡奪去親人的戰爭麼?即使這戰爭號稱正義。」

  丁亨利道:「可是,當敵人逼到你家門口,要把你全家都殺盡了,此時的反擊難道還不是正義麼?蛇人當初圍住帝都,你們發動反擊,那場戰事裡的死者家屬會說這一戰不是正義的麼?」

  我長歎了一口氣,道:「可是,這敵人是什麼?他的意圖是什麼?是不是只有拿起刀槍反擊一途?可不可以通過和平手段達成諒解?正是野心家為了一己私欲,把和平之路全部堵死,讓無辜將士送死,卻說這戰事是正義的。丁兄,別忘了,當別人拿著刀來殺你,你當然會反抗,但別人僅是在威脅時,你硬要一戰,那也能叫做正義?」

  也許是喝酒猛了點,我說話也有些大。丁亨利「噓」了一聲,道:「小聲些。楚兄,你醉了。」

  我也覺得自己有點失態,忙拿起邊上的茶杯來喝了一口。丁亨利看著我喝茶,道:「楚兄,我也承認你說得沒錯,不過,很多事都是由不得我們。像蛇人進逼,難道也能與它們達成諒解麼?」

  丁亨利大概覺得我是在指責他,不無辯解之意。其實,我現在想到的倒不是他,而是重奪東平,擊潰山都的蛇人軍後,木昆和我說的話。木昆說那一次蛇人軍到了帝都城下,派了使者下書,要求與帝國和談,劃江而治。不管和談能不能成,當時蛇人占了絕對優勢,連大江以北直到帝都以南的地域也奪了,仍然提出這種建議,雖然條件苛刻了些,求和的誠意顯然不假。只是文侯當時卻瞞住了我們,說是蛇人想叫我們投降,以至於全軍都覺得已被逼到了絕路,唯有拼死一戰了。我現在話中所暗指的,其實正是文侯。

  文侯的確為帝國立下了極大的功勞,帝都破圍戰至今在民眾口中傳播,所以帝君與文侯鬧翻,仍然不敢明著對文侯下手。可是,帝都破圍戰真的就是非戰不可麼?我仍然不相信。木昆雖是蛇人,但他比我見過的很多人都要睿智寬厚仁義。可是他最終也死在我面前,他設想的蛇人與人類和平相處最終落空,說到底仍然是帝都破圍戰結下的苦果。那一戰是勝了,可是也讓帝國多了無數個新鬼。正是這無數枉死鬼,才成就了文侯的聲名。

  我雖然知道他誤解了,也不去多說。就算他不誤解,恐怕仍然會覺得我是借題發揮。與丁亨利算是惺惺相惜,交戰時只能作為敵人,但沒想到和平來臨,我們仍然話不投機。

  這時跑堂的端上炒菜,我們悶著頭又喝了幾杯。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等局面,丁亨利也發現了場面的尷尬,不時與我說幾句笑話,說了點各地的風土人情,只是我們都知道,那不過是沒話找話了。

  話說得少,酒菜吃得便快了。沒一會兒,幾個菜都已見底,我正想叫跑堂的過來加幾個菜,門外忽然傳來響動,那跑堂的在外面道:「丁亨利先生可是在此地?」

  丁亨利站了起來,道:「我在這裡。」

  「有位程敬唐先生來找您。」

  我不知道這程敬唐是什麼人,看向丁亨利,丁亨利輕聲道:「程敬唐是我共和軍中的金槍班首領。他是護衛公子的。」

  所謂金槍班,最早是大帝的親兵護衛的俗稱。那個金槍班只有二百人,卻個個都是了不起的槍術名手,而且個個年輕英俊,使用的又是整齊劃一的金黃色長槍,以至於帝國傳說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一個,以至於越傳越神。十二名將終是開國功臣,不好胡編,金槍班只是些侍衛,關於他們的故事自然可以天馬行空,什麼殺怪獸,破反賊,什麼都有,在傳說中甚至有地位超過了十二名將的,也使得後來不少封疆大吏不無僭越地把自己的衛隊稱為金槍班。南武公子信奉的共和,以人為尚,以民為本,只是從他將侍衛命名為金槍班看出,他追慕的居然是大帝。大帝固然是明君,但這不是與他信奉共和制背道而馳?

  我還沒說什麼,門一下被推開了,一個人闖了進來。一見丁亨利,他鞠了一躬,道:「丁將軍,該出發了,末將找了你半天呢。」

  這程敬唐身材也不算高,也不魁梧,但體格健壯之極,身上肌肉累累,連衣服都似乎會被肌肉撐破。丁亨利怔了怔,道:「不是要明天才走麼?」

  程敬唐道:「公子提前了。」他這時才看到我,道:「這位是……」丁亨利道:「這位是地軍團的楚都督,程將軍,你不是一直想見他麼?」

  程敬唐眼裡突然有一種奇異的光彩,我說不出那是仰慕,還是痛恨。他到我跟前,深深一鞠躬,道:「原來是楚將軍,敬唐失敬了。」

  這程敬唐定然是個槍術高手,如果小王子遇到他,一定歡喜之極。我笑了笑,還了一禮道:「程將軍,請稍坐片刻,一起喝一杯吧。」

  丁亨利道:「楚兄,程將軍從不喝酒……」他還沒說完,程敬唐卻已拿過一個空杯子倒酒。壺中的酒已然不多,他倒空了也只剩半杯。他拿起杯子一飲而盡,道:「多謝楚將軍。」

  丁亨利臉上有些驚異之色。大概程敬唐從不喝酒,今天破例喝了半杯,著實讓他吃驚。我心裡有種莫名的感動,對這個爽快的年輕漢子大生好感,也端起杯子道:「丁兄,程兄,你們要回去了,祝你們一路順風。」

  丁亨利也站了起來,道:「願這個國家,永遠都不要再有戰爭。」

  他雖然說永遠都不要有戰爭,話裡卻透著一股哀傷。永遠不要有戰爭,誰都知道不可能。即使是眼前這來之不易的和平,到底能持續多久,又有誰知道?

  付了賬,我陪著丁亨利和程敬唐下樓。剛走出聚友樓的門,一個拿著一疊紙的少年跑過來,叫道:「三位先生,可要看今天的快報?陛下天壽,與民同樂,今日立憲,都是大事啊。」

  我略略一怔。南宮聞禮曾提議建立邸報,招募抄手每天抄寫國家大事,分發給各級大臣,讓他們能更快瞭解國事,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付諸實施,並且與原先的打算不同,讓這些少年上街賣了。我道:「多少一張?」

  那少年道:「一個銅子一張,先生,也就小半個燒餅的價。」

  燒餅也要三個銅子一個。現在識字的人雖然多了些,到底並不算多,大概這少年生意也不算好。南宮聞禮也設想過另發一份,抄寫後由人每天貼到通都大衢之中,只是過路的人未必有心去看,到酒樓茶肆一帶來賣,這裡的人有閑,只消有一個人識字,旁人感興趣,不識字也一定會過來問,效果倒是更好些。我笑了笑,道:「給我一張吧。」

  那少年給了我一張,我還沒掏出錢來,丁亨利卻已摸出了四五個銅子道:「不用找了。」他微笑道:「楚兄,沒想到抄手這麼麻利,現在就抄好了。」

  我一呆,道:「是你們做的?」

  丁亨利道:「是啊,鄭先生的主意。立憲是國之大事,要儘快讓人知道立憲是什麼。」他抬頭看看天,道:「楚兄,千里相送,終有一別。期盼楚兄能早日來五羊城做客。」

  我笑了笑。立憲已成,在五羊城做人質的蒲安禮和那個親王也該回來了,前去迎接的任務很有可能便落在我的肩上。我雖然不喜歡蒲安禮,但蒲安禮在五羊城呆了這幾年,也是為今天立下大功,何況再去五羊城看看,也是心之所願。我道:「好吧,到時我來五羊城,丁兄可要做東。」

  丁亨利開懷一笑,道:「自然。」

  他的馬已牽了出來。道別後,我騎著飛羽信馬而行。飛羽識得回去的路途,不用我帶,自己能走,我便在馬上看著那張快報。快報上字數並不多,言簡意賅,詞句也很通俗,大略說了立憲的幾種措施。因為是共和軍發的,所以其中說共和軍的事要多得多。

  回家後,又仔細看了看那張快報。書法雖然不算好,字跡卻很清晰,看來不是倉猝做成的。我不由歎息共和軍中的人才濟濟。正在這時,有人給我送來一個包裹,打開來一看卻是邵風觀從東平城給我寄來的一大塊江豚肉。江豚肉易腐,不過現在正值冬天,凍得硬邦邦的,邵風觀又是讓運送加急文書的人帶來,看上去還很新鮮。想起邵風觀那時跟我說要再請我一頓江豚肉,卻一直沒兌現,現在終於寄來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我還在睡覺,老周便來敲門道:「將軍,南宮大人前來拜訪。」

  是南宮聞禮?我忙道:「好,我這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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