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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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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車子一晃,停了下來。那是到了文侯府,我正想告辭下車,文侯卻道:「等等,還有點事,進去說吧。」 我不知文侯到底要和我說什麼,心裡不免有點不安。到了文侯的書房,讓下人都回避了,文侯卻只是拿出一個硯臺來,道:「來,給我磨墨。」 我在墨池裡用銅蟾滴了些水,拿起墨磨著。文侯擅書法,門口「文以載道」四個字便是他自己寫的,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讓我磨墨。那條墨倒是上好的佳品,亮晶晶的幾如墨玉,上面有金粉刻成的幾個草體字。我本就認不出草體,何況這磨已磨去了一小半,更認不全了。墨在墨池中一磨,馬上化開,登時清香四溢。 文侯攤好一張樹皮紙,等我磨了一陣,道:「行了。」他拿起一支筆在墨池中一抿,道:「此墨如何?」 我雖然識字,但書法一直練不好,墨的好壞更辨別不出來了。但這墨竟有清香,而且磨時手下滑順異常,幾如上品絲緞,何況文侯所用決非下品,隨口附和道:「這墨非常好。」 「此是句羅進貢的松煙墨,乃是昔年句羅學士李成芳親手所制。尋常之墨都是以豬牛皮所熬之膠合墨,李成芳別出心裁,以句羅特產的鸞筋熬膠,取千年古松的松須焙乾制煙煤,再掃立春日梅梢雪水調和,共制墨十八方,稱十八學士墨。當初句羅進貢後,一直深鎖大內,今上檢點內府,方才找到這十八學士墨,以兩方賜我。用了大半年,這墨也磨掉了快一半了。逝者難追,墨亦如人啊。」 「逝者難追,墨亦如人」是當年天機法師的《墨銘》中的兩句。當初文侯讓我多讀書,我有空便惡補一陣,《墨銘》也曾讀過,接口道:「天機法師《墨銘》中,尚有『時不我待,莫負此身』兩句,亦是勸人珍惜時光的好句。」 其實《墨銘》文辭淺顯,知道的人並不多,我只不過順口一說。文侯笑了笑,道:「好句倒也談不上,只是《墨銘》中的前四句,倒也大堪玩味。『昔年輪囷,嶠嶠不臣。輸於洪爐,出於埃塵。』足為不臣者戒。」 文侯說到「不臣」二字時,我的心頭便是一跳。他是有意提起這兩個字的吧?也許,他是在試探我的心思。這時候我實在想有鄭昭一樣的讀心術,好看看文侯的心思。我道:「天機法師此言,確是一片赤誠,以忠義為本。」 我正說著,卻見文侯嘴角突然有了一絲笑意。我心裡打了個突,也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本來下面還有些套話要說,登時說不出來了。言多易失,我在文侯眼中,一直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少說點也不見得古怪。文侯果然也並沒覺得我這話不自然,他寫完了字,將筆倒過來在桌上叩了叩,忽然將筆往案頭筆山上一放,微笑道:「你倒也說『忠義』啊,哈哈,那你為何做出不忠之舉?」 他的話像一個晴天霹靂,我只覺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也是一黑。「不忠」這個罪名,從文侯嘴裡說出來,更讓我驚心動魄。我向帝君宣誓效忠,確是對文侯的不忠,文侯這樣說,難道他已經知道了此事?我的額頭登時冒出了汗珠,只怕臉也漲得通紅。文侯耳目眾多,當初張龍友逼我向帝君效忠時,我就擔心此事會落到文侯耳中,說不定真的已經被他知道了。以文侯下手之狠,他會如何對付我?我心一橫,跪下道:「大人,末將決無不忠之心,懇請大人不要妄聽小人挑撥之言。」 文侯歎了一聲,道:「若真是小人,我自然不去理睬。不過你已上了禦史彈劾的奏摺,倒也有點麻煩。」 我呆了呆,道:「禦史彈劾我不忠?」 文侯一點頭,道:「是。是督察院的馮禦史新官上任,彈劾你在地軍團不忠帝君。哼哼,虧他想得出,說你設五德營,番號中無『忠字營』,便是不忠。」 督察院前任禦史丁西銘與我一同赴五羊城謀求何從景的同盟,成功後便升官了,現在的督察院都禦史叫馮保璋,我根本不認識此人,不知他和我有什麼仇。我道:「大人明察,將之五德,『仁』、『義』、『信』、『廉』、『勇』,那是軍聖那庭天大人手著《行軍七要》中所載,非我隨心所欲想出來的。」 文侯道:「這些言官,都是屬瘋狗的,他們才沒看過《行軍七要》,只是要參上一本,參倒一個是一個。」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我,道:「楚休紅,說實話,你當初以五德定五營番號時,可曾想過忠心為主之事?」 我心頭又是一跳,道:「為將者,當忠心報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末將久曆行伍,此理不敢或忘。」 這話我也故意說得模棱兩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一語,更是可以有別解的。果然,文侯微笑起來,手指輕輕地在桌上一敲,道:「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帝君面前,我會代你解釋的。楚休紅,這幾日你要加緊訓練,地軍團馬上就要遠征了。」 我吃了一驚,道:「遠征?一旦被蛇人鎖江,那該怎麼辦?」帝國軍和蛇人的戰事,一般都是在大江沿岸發生。雖然有了神龍炮和鐵甲車、飛行機後,我們逐漸占了上風,但戰場上千變萬化,我們仍不敢說已有必勝之機,而蛇人的水戰卻越來越兇狠。蛇人天生會水,本來沒有船,但它們卻因陋就簡,造出了許多小戰船,每船坐兩個蛇人,發明了鎖江之策。蛇人力氣又大,船隻又小,來去如風,鎖江後,滿江都是密密麻麻的蛇人,一個蛇人操槳,一個蛇人持槍盾立于船頭,鄧滄瀾的水軍團卻因元氣大傷,麾下多屬新兵,適應不了這種鎖江戰法,連吃好幾個虧。文侯讓他和我去增援閩榕省,另一方面也是讓水軍團熟悉一下戰事,暫時調離第一線而已。正因為蛇人水戰厲害,我們在大江南岸與蛇人作戰時,總不敢脫離幾個南岸大城太遠,並不敢肆意追擊,生怕萬一追過了頭,江南被蛇人封鎖,反被抄了後路。可是文侯說要遠征,難道現在沒有了顧忌麼?我知道文侯言必有中,他說出來的話定然有道理,可還是有點不放心。 文侯道:「不用擔心這個了。」 我眼中一亮,道:「大人是要用水雷麼?」 文侯臉上露出微笑,道:「孺子可教也。不過也不僅僅是水雷,只是有了水雷後,事半功倍而已。」他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敲,道:「葉飛鵠此人,不枉我提拔他一場,居然有此巧思。他設計出一種『螺舟』,可在水下潛行,以此來布水雷,還有誰能防得了?」 水雷放出後急速上浮,觸物即炸,如果有船能在水下潛行到敵船之下施放水雷,的確敵人根本不能防備。我又驚又喜,道:「這種螺舟真能潛行水底麼?大人,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文侯道:「現在還不曾完善,螺舟下潛上升還十分麻煩,且在水下看不到外面。不過工部說土部發現一個水晶大礦,葉飛鵠也說再過一年左右,螺舟定可大成。」 我們和蛇人的戰事,因為有神龍炮和鐵甲車,陸戰已能占上風,就算和蛇人面對面地野戰,也不必畏懼了。現在有了螺舟,蛇人最後一項優勢也已失去,它們的鎖江戰法已毫不足懼,勝利大概真正要到來了吧。我道:「麻煩也不要緊,蛇人只是些小船,各自為戰……」正待說下去,見文侯眼中已有譏嘲之色,登時閉上了嘴。 文侯現在準備的,並不是以蛇人為對手,他是已經把共和軍當成假想敵了!我不禁為自己的多嘴後悔不已,怪不得文侯還要葉飛鵠改進螺舟,他要對付的不是蛇人的小船,而是五羊城賴以自豪的戰艦! 文侯見我的樣子,道:「你也該想明白了。蛇人的末日已是指日可待,但蛇人被滅的那一天,並不就意味著戰事了結了,而是要更激烈了。何從景想必也知道這一天,只是我也沒料到他居然能做掉海老,了不起,了不起。」 我也頗有同感。海老這個神秘老人神通廣大,我總時不時把他和文侯歸為一類,總覺得何從景根本對付不了他,卻也沒想到海老居然會栽在何從景手裡。我道:「何從景此人,確實甚是精明。」 文侯搖了搖頭,道:「不可能,除非我的密報錯了,否則何從景絕無解決海老之能。海老此人深不可測,早在唐兄率軍南征,他就有眼線佈置下去了,何從景縱然了得,也不是這人對手,真想不通他是怎麼得手的。」 我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文侯方才說武侯南征時海老就已布了眼線,說明當時文侯也派了自己的眼線下去,那麼我們南征軍被困高鷲城時,文侯應該早就知道了!文侯大概也一時沒有多想,漏出這一句來,我以前也隱隱有過懷疑,直到現在,才算確認下來。 原來,我們在高鷲城中受困蛇人重圍,直至絕糧吃人,文侯縱然不知詳細,也該知道一點消息的。但他裝作不知,直到十萬大軍全軍覆沒,我回來時,他才裝作如夢初醒,這一切,都是在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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