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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九


  他這話是將我和鄧滄瀾都排斥在審訊之外了,我們也沒有話好說,行了一禮道:「遵命。」

  文侯這時倒笑了笑,道:「你們一直征戰在外,也少有閒暇的日子,難得四相軍團都回來了,今晚我設宴為你們接風,去醉楓樓吧。洗個澡,帶你們屬下的高級將官過來。」

  文侯以前也時常宴請我們四相軍團,現在因為和蛇人屢屢征戰,和他接觸漸少,也很少有一起飲宴的機會。但我也知道,我既不能像當初那樣對文侯言聽計從,文侯也不會對我再像那時一般推心置腹。

  回到營中,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叫五德營統領出發。錢文義和陳忠正在聽曹聞道說我們赴援南安城之事,楊易和廉百策坐在一邊。曹聞道口才不算好,不過說到興頭上,口沫橫飛,倒是氣勢非凡。但這一仗其實一開始就知道我們必勝無疑,他說得熱鬧,錢文義和陳忠只是禮貌地笑笑,接兩句口,以助曹聞道談興。一見我進來,曹聞道馬上道:「統制,你來了,我們走麼?」

  我點點頭,道:「走吧。」

  本來該坐馬車,不過我們六人出發,都騎上了戰馬。飛羽的傷已經好了,我騎在馬上率先而行,看著帝都的市容。現在帝都確是越建越好,大路寬敞,兩邊房屋也大多翻新,因此帝都居民十分感激帝君之政,時不時傳來歌聲,也是歌頌帝君的,什麼「微君之故,胡瞻此華堂」之類。我們一行六人走著,心境倒也開朗了許多。舞刀弄槍久了,這樣在街上散步的機會也不多。

  正走著,前面忽然一陣亂。我道:「出什麼事了?」錢文義手搭涼篷看了看,道:「沒事,是執金吾在收要飯的進卑田院。」

  我詫道:「卑田院?那是什麼?」

  地軍團沒有戰事時,五德營輪番休整,此次支援南安城,義字營和信字營就留守東平城,沒等我們回來就已回帝都休整了,因此錢文義對帝都現狀知道得清楚得多。聽我問起,錢文義道:「因為連年征戰,百姓流離失所,不少人流落到帝都來。鑒於難民越來越多,有礙觀瞻,文侯大人向帝君上疏安置,凡是身強力壯者准許城外開荒種地,三年不納賦稅,老弱婦孺實在無自給能力的,就設卑田院供養,不得任意乞討,這些要飯的想必是今天剛來的難民吧。」

  我道:「這也是好事啊,那些人為什麼不願去?」

  錢文義歎了口氣,道:「事是好事,但卑田院供養豈是好受的,勉強糊口而已。而且卑田院分男院女院,不得男女雜居,而且不養幼兒,幼兒都由人領養,因此帶孩子的大多不願去卑田院。」

  我呆了呆,道:「這麼說來,這樣子也實在有些不通情理。文侯大人知道麼?」

  錢文義還沒說什麼,卻見一個女子尖叫著叫道:「還我!還我孩子!」夾著孩子哭聲。我一打馬,道:「走,過去看看。」率先跑了過去。

  那些人離得也不遠,飛羽腳力又快,一眨眼就到了跟前。卻見一群人圍在一處,幾個身著執金吾制服的人正與一個女子拉拉扯扯,那個女子蓬頭垢面,一隻腳卻已斷了,竟是個殘廢,懷裡抱著個六七歲的孩童,那小孩正嚇得號啕大哭。我喝道:「做什麼?」

  執金吾中有個士兵扭過頭,見我們六人都騎著高頭大馬,倒也不敢怠慢,迎上前來道:「我等執金吾正在公幹,請問幾位是……哈,那不是曹將軍麼!」

  曹聞道見那人認識自己,皺起眉頭想了想,道:「你是……」

  「小將執金吾百夫長林武,曹將軍,當初你曾訓練過我們的。」

  二太子伏誅後,文侯對禁軍進行改制,大大整編了一番,曹聞道當初曾被借到執金吾去當教官,因此現在的執金吾和當初呂征洋的執金吾大不相同了,這幾個執金吾士兵便顯得精明幹練。曹聞道也展開笑容,道:「是你啊,我還記得和你一隊的那個叫……叫陸沐沂的,他的槍法很不錯。」

  林武臉上閃過一絲憂色,道:「陸沐沂已經去世了。曹將軍,你們回來休整麼?這位將軍是……」

  他看向我,錢文義在一邊道:「這位便是地軍團都督楚休紅將軍。」

  那士兵聽得我的名字,驚叫一聲道:「楚將軍!」他一說,幾個執金吾士兵走上前來向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我本想斥責幾句,但他們如此恭敬,這話便怎麼也說不出口,在馬上還了一禮,道:「列位兄弟,這婦人怎麼了?」

  林武道:「她一腳殘廢,也養不活孩子的,我們要帶她去卑田院,她又不肯去。」

  我看了一眼那個女子。這女子粗眉大眼,一看便是個農家女子,年紀應該也不太大,懷中抱著的孩子此時還在抽泣。我道:「是因為到了卑田院,便要與她兒子分開吧?」

  林武遲疑了一下,道:「她自顧不暇,若是有人願收養她的兒子,自然要送出去的,不然她也養不活。這是卑田院院規,她也不是不曉得。」

  我心頭略略一痛。文侯定下這種規定,本意就是讓人口能更快地增長。這些難民要養活自己就很困難,被人收養後,大概能過得更好些,但母子天性,這等強迫她與幼子分開,實在有些不近人情。我道:「她若是能養活自己兒子,便不用被收養了吧?」

  林武道:「這個自然。只是……」他看了一眼那驚魂未定的女子,也不說話,但看神情,他對這女子也不無同情。只是那女子是個殘廢,養活自己也難,要養活兒子就更不可能了。我道:「養她兒子到十六歲,得多少錢?」

  林武不明白我的話是什麼意思,道:「卑田院分發口糧,每年每人也只一個金幣。加上衣褥之類,養她兒子到十六歲,十個金幣也該夠了。」

  我暗自歎了口氣。我現在是偏將軍,俸祿已是每年三千金幣,照這樣養法,我一年可以養上三千人了。我從懷裡摸了摸,拿出一袋金幣來,數了數,有十六個金幣,還有些零碎小錢。我把那些金幣都拿出來,道:「把這十六個金幣給她吧,這樣她便可以養大她兒子了,總能去卑田院了吧。」

  林武一呆,接過金幣,向我行了一禮道:「我代她多謝楚將軍。」轉身走到那些同伴身邊低聲說些什麼,那個女子睜大了眼,似乎也沒聽清我們在說些什麼。我一陣心酸,對楊易他們道:「走吧。」走出一程,還聽得林武在對那女子說「這兒有十七個金幣,三十個銀幣」云云。

  到了醉楓樓,裡面已是高朋滿座。醉楓樓的生意一直很好,現在帝都漸漸遠離戰爭的威脅,生意竟是一日好過一日。我們下了馬,已有文侯府兵在一邊牽過,讓人傳上去,甫一上樓,便聽文侯爽朗的笑聲道:「地軍團楚將軍到了,哈哈,四相軍團這回都到齊了。」

  我率楊易他們五人到文侯座前跪下行禮,落座已畢,卻見這堂上設了四邊座位,我的位置是居左,鄧滄瀾居右,我這一側是邵風觀,畢煒坐在鄧滄瀾那邊,對文侯對面還設了幾席,卻尚是空的。文侯待我坐下,笑道:「楚休紅,你來得可是晚了些啊。」

  我站起身行了一禮,道:「末將路上有些事耽擱了,還望大人恕罪。」

  文侯笑道:「不必拘禮了,今日難得四相軍團都在座,大家脫略形跡,不醉無歸,除風月之外,不得談論他事。」

  這情景,依稀便是當初第一次來這裡時的樣子了。當時我還記得文侯為太子與一個歌姬花月春拉皮條,讓我還有些看不起。不過當時太子還能微服來此,現在他已成帝君,再不能來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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