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四四四


  屠方在城門口呆也沒多久,便帶著親兵入城了。克復東平,這是地軍團成軍以來的第一件大功,他對橫野軍倒也不薄,命醫營優先救治橫野軍,北門外劃出了一大片房子作為橫野軍臨時營房,讓軍中上下歇息,還抬來了不少饅頭牛肉之類。別的還罷了,這饅頭牛肉倒是雪中送炭,我們連番惡戰,一個個都又餓又累,這般熱氣騰騰的牛肉饅頭抬上來,傷勢也似乎好了一半。我拿了個饅頭,夾了一塊肉大口吃著。臨出陣時,也是這般吃過一頓,但那時還帶著幾分忐忑不安,現在放下了心,吃的東西仿佛也香了許多,碗口大的饅頭,我連吃了兩大個,牛肉更是吃了不下一斤。

  錢文義和曹聞道兩人坐在我身側也大口大口吃著。曹聞道飯量原本就很大,錢文義以前吃得不多,此時吃的卻也不在我之下。我們也不說話,只剩下了咀嚼吞咽這一個動作。從鬼門關打個轉回來,能吃得下飯也是一種無上的享受了。

  屋子裡生著火,只要受傷不是太重的,所有人都在吃東西。曹聞道咽下了一口饅頭,忽然笑駡道:「別光吃不說話,別人要聽到,還以為養了一屋子的豬呢。」

  吞咽的聲音的確不好聽,頗似豬吃食的聲音,可若不是曹聞道說,誰也不會想到。他這般一說,一屋子的人怔了怔,登時哄堂大笑,有人叫道:「曹將軍,能做太平豬,也是福氣啊。」

  曹聞道把饅頭在肉湯裡蘸了蘸,道:「當了兵,福氣就是能活著回來。來,吼兩聲吧,有統制帶兵,也是福氣。」

  我笑道:「老曹,你本事沒長多少,馬屁功夫倒長了不少。」曹聞道咧嘴一笑,揚聲唱道:「身既死矣……」

  這首《國之殤》向來悲壯,此時從曹聞道嘴裡卻多了幾分油腔滑調。若是平時,我定不准他這般糟蹋軍聖那庭天的手筆,現在卻不想多管了。

  曹聞道起了個頭,別人登時也連唱帶笑地跟上。唱了半段,歌聲整齊了許多,先前的油滑卻越來越少,倒添了許多肅穆。第一段唱完,曹聞道忽地閉口不唱,轉過頭,輕聲道:「統制,我若死了,你千萬把我葬到靈官胡同的一棵大槐樹下吧。就算燒成灰,也要灑在那兒。」

  我奇道:「別說喪氣話。再說,為什麼去那兒?」

  他怔了怔,歎了口氣,道:「是啊,都快二十年了,小娟也不知早嫁到哪兒去了。」他轉過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用嘶啞的聲音吼著。

  我呆呆地,連饅頭也忘了吃了。曹聞道這人是個天生的軍人,我有時幾乎忘了他也是個人,差不多把他和我的飛羽、百辟刀、流星錘和手弩看成是一類。可是,他也有自己的記憶,即使這記憶已經很淡了。

  如果我死的話,我要葬到哪兒?難道,葬到東宮?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不可能了。永遠也不可能了,還是忘了吧。我想著,可是心頭卻仍然隱隱作痛。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