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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五


  他的口氣裡大見欣慰。如果帝國與五羊城翻臉,即使陸經漁想要超然物外,何從景只怕也容不下他了吧,看來陸經漁即使處於現在這樣的地方,仍然不平靜。

  我默默地想著,陸經漁忽然道:「楚將軍,有件事你聽聽便算了,如果不願聽,就當我胡說。文侯這人心思極其深沉,不論他對你有多好,你都不能太信他,否則就是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我道:「怎麼了?」

  陸經漁道:「在高鷲城時,我就在想,我們派出那麼多回去報信的,即使一個都到不了帝都,以文侯之能,他不會一點消息都得不到的。」

  陸經漁的話像一個晴天霹靂,我被驚得呆住了。的確,我從來沒想過這一點!文侯在何從景身邊也派了一個明士貞,我們在高鷲城被蛇人圍住這般大一件事,他豈會連半點消息都得不到?我道:「難道……道道文侯大人他……」

  陸經漁道:「是啊,我一直在懷疑,文侯大人其實不希望君侯全勝班師。如果不是後來蛇人圍了帝都,我簡直要懷疑蛇人也是文侯派出來的。」

  蛇人當然不會是文侯派的,否則文侯的神通也太大了。只是陸經漁說文侯其實有可能早就知道我們在高鷲城的處境,我卻從來不曾想過。我道:「可是,文侯大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南征軍全軍覆沒,他有什麼好處?」

  陸經漁道:「楚將軍,你以前官職太小,很多內幕並不知情。朝中文武二侯主事,君侯主軍,文侯主政,向稱棟樑。但與君侯不同,文侯這人甚有野心,我當初就曾向君侯說過,君侯只說我妄議大臣,只是這幾年來我越來越覺得,南征軍得了個全軍覆沒的結局,與文侯不會沒關係的。當初他即使派不出援軍,能給城中運些糧草,我們也不會敗得如此之慘。十萬人,一共逃出的大概還不到三四千吧。」

  我的心頭如驚濤駭浪,一時也理不清頭緒。如果陸經漁說的是真的,那可真的是一個最大的陰謀了。我們被蛇人圍住的時候,文侯說不定滿心希望我們能與蛇人兩敗俱傷吧,只是蛇人的戰鬥力強得超過他的預計,後來的事態才脫離了他的預算。

  陸經漁又道:「楚將軍,也許只是我的小人之心,只是我雖然找不到證據,卻覺得想得多半不會有錯。君侯敗亡,帝國陷入危難,但文侯卻成為大權獨攬的人物,其中得利最多的,便是他吧。」

  我道:「陸將軍,那你為什麼不回帝都?若此事是真,我願追隨陸將軍左右。」

  說出這話時,我已下定了決心。如果文侯真的是這樣的用心,那麼不論文侯對我有多好,我也一定要代南征軍十萬袍澤向他討個公道。陸經漁卻歎了口氣,低低道:「我不敢回去。我怕他。」

  我一怔,道:「怕?」

  陸經漁道:「是。甄侯實在太強了,我不敢去面對他,更可怕的是,居然還沒有人發現他的可怕。如果回到帝都,安知我不會是第二個君侯。」

  陸經漁會坦言他畏懼文侯,我也不曾想到。但想想文侯的心思手段,的確讓人不寒而慄,如果文侯要對付我,我有九條命也不夠丟的。此時我又想起了甄以寧。如果不是甄以甯,文侯大概連正眼都不會看我的吧。

  這時陸經漁帶住馬,道:「楚將軍,你要從後門進去吧?」

  我道:「是啊。」

  他指了指前面道:「走過這條街,就是慕漁館的後門了。」

  我跳下車,又向陸經漁行了一禮,道:「陸將軍,謝謝你。」

  陸經漁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頓了頓,忽道:「楚將軍,這條路荊棘重重,你要走下去,以後千萬不要太輕信人。」

  這是陸經漁的肺腑之言吧。我有些黯然,道:「多謝陸將軍,請你也好好保重。」

  陸經漁歎了口氣,臉上卻又浮上一絲笑意,道:「都保重吧。如果有緣,也許我們還會再見。」

  他加了一鞭,馬車轔轔而行。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只覺鼻子一酸,淚水似要湧出眼眶。冰海之龍,這個幾近神話的名將,就這樣淹沒在人海中了嗎?像投入大海中的一塊小石頭,再沒有波瀾。也許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他還在人世,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活著,和妻子兩人夫唱婦隨,白頭到老,生幾個孩子,就這樣度過一生吧,而帝都的人大概還會去忠國碑前憑弔他的名字,去傳說這個不敗的名將那傳奇的一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可走,我選擇了這條路,即使路上有再多的荊棘,我也要走下去。我不像陸經漁那樣看得透,我還有熱血,我要改變這世界。

  我會看到你說的那個新時代的。在心底,我暗暗地向郡主發誓。

  進了慕漁館,裡面又暗了許多。天太晚了,宴席早就散去,四周靜悄悄的。我看了看四周,確認附近沒有巡邏的人,正要向我的住處走去忽然聽得錢文義低聲在一邊道:「楚將軍。」

  我道:「是我。錢兄,你一直在這兒等我?」

  錢文義從邊上閃身出來,我發現他的臉上有些僵直,很不同尋常,我心中「咯噔」一下,小聲道:「出什麼事了?」看他的樣子,似乎又有什麼意外發生了。

  錢文義沒有說話,他身後忽然走出一人,道:「楚將軍,這麼晚了,你才回來啊?」

  一聽到這聲音,我嚇得魂飛魄散。這是鄭昭的聲音!我的手一把搭到了刀柄上,這時鄭昭從房裡踱出來,他伸手拍了拍錢文義的肩,道:「錢將軍,這是個噩夢,你回去睡吧,睡醒了就全忘了。」

  錢文義點了點頭,蹣跚地走去,動作幾乎像個木偶。我心知他定是中了鄭昭的攝心術,但不知鄭昭到底要做什麼,等錢文義一走,我低聲道:「鄭先生怎麼會在這兒等我?」

  鄭昭卻咬了咬嘴唇,臉上閃過一絲痛苦,道:「楚將軍,我恨不得殺了你!」

  我嚇了一跳。雖然知道鄭昭對我並無好意,但沒料到他說得這般直接。我握緊了刀,道:「不要忘了,我可是副使。」

  鄭昭道:「副使又如何?如果能殺你,我真想把你碎屍萬段!」他說這些話時全然沒有平時的隨和,口氣也很急。我心中一動,登時恍然大悟。

  他是知道白薇來見我的事了!白薇吻了我,他也一定知道了,可是他有讀心術的事又瞞著白薇,這樣的屈辱憋在心裡,實在不好受。想通了這點,我倒放下了心,冷笑道:「鄭先生,我可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你了。」

  鄭昭看了看我,道:「楚將軍,當今之世,身懷攝心術的,大概只有你我二人了。現在已無六耳,我們也不必遮遮掩掩,還是開誠佈公吧。我是一個人來的,楚將軍若要對我動手,鄭某自然不是你的對手,要殺我可是輕輕易易。」

  他這般說,我倒一陣驚奇,實在想不通鄭昭到底要做什麼。他孤身來見我,總不會是來讓我殺他吧?我把手從刀柄上放開,道:「好吧,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鄭先生也不要把我當成卑鄙小人,有什麼話便說,在下聽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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