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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四


  走出巷子,我才想起自己仍然不知道該如何回去。身邊又沒有馬匹,走回慕漁館又得好半天吧?這兒又到了方才與陸經漁和閔維丘相遇的那條街了,我苦笑了一下,正準備再想個辦法,酒館裡有個人大聲哼哼地走出來,正是閔維丘,店家扶著他道:「閔先生,您這樣行嗎?」

  閔維丘很有幾分醉意了。我暗自好笑,像閔維丘這樣子,連走路都快走不動了,哪兒還能駕車?他卻是大大咧咧地道:「老……老計,你覺得某家醉了嗎?告訴你,某家醒著呢,你看,這是樹,這是路,那個……」他突然向我一指,喝道,「喂,那小子,你怎的還不走?」說著,卻打了個飽嗝,隔著老遠我也聞到一股酒氣。

  我也不想理他,正要走開,那店家看來正叫苦不迭,見閔維丘指著我,向我道:「那位將軍,過來幫我扶一下閔先生吧,他喝醉了。」

  閔維丘掙開了他,叫道:「什麼醉?天底下人人皆醉,我若不醉,豈不是瘋子了?老計,你在罵我!」他說著一把揪住那店家,那店家將他扶到車邊,道:「將軍,請你幫個忙吧,要不送他去陸先生家也好,閔先生這樣回不了家。」

  我想說我不認識閔維丘,可那店家眼神倒也銳利,我方才去了酒館一次,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我歎了口氣,不管如何,看在陸經漁面上,也把這個醉得一塌糊塗的大詩人送到陸經漁家吧。我走過去道:「閔先生家住哪兒?」

  那店家一怔,道:「我哪兒知道,你得問他。」

  可閔維丘這時醉得不省人事,哪兒問得出來。我歎了口氣,道:「我去請陸先生送他回家吧。」說著,抓住閔維丘的肩膀,一提氣,將他扶上了車,自己牽著馬,向陸經漁那宅子走去。

  敲了敲門,只聽得陸經漁在裡面道:「誰啊?」我道:「陸先生,是我。閔先生喝醉了,回不了家。」

  門「呀」一聲開了,陸經漁走了出來。他大概要睡下了,衣服已經解開,敞著懷。看見我身後的馬車,皺了皺眉道:「閔先生怎麼又喝這麼多?唉。」他轉頭向裡道,「阿美,我送閔先生回去,你先睡吧。」

  那個「阿美」就是陸經漁的妻子吧,現在他的樣子也和一個尋常百姓沒什麼不同。我道:「陸先生,還有,您知道去慕漁館怎麼走嗎?」

  陸經漁怔了怔,道:「閔先生住的地方離那兒有三條街呢,去那兒做什麼?」

  慕漁館原先是何從景給陸經漁建的,陸經漁心灰意冷,也不想如此招搖,才不願住那兒,寧可住在這樣一個小巷子裡,我一問慕漁館,他大概有點多心了。我小聲道:「我是住在那兒的,現在不知該如何回去。」

  陸經漁又怔了怔,道:「你們來了多少人?」剛說出口,馬上道,「算了,不要說了,不然只會心煩。來,我順路送你回去吧。」

  閔維丘的車子很小,他躺在後座呼呼大睡,我和陸經漁擠在前面。一坐上,陸經漁抖了抖韁繩,趕著車向前而去。他沒有說話,若有所思,也不知想些什麼。我也不敢和他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邊。

  走了一程,陸經漁忽然道:「現在朝中是文侯主事?」

  我心中一陣激動。文侯看邵風觀的甲胄擦得很乾淨,知道邵風觀沒有死心,因此一語便將邵風觀叫了出來。陸經漁問這話,可見他的心也還沒有死!我道:「是。今年在文侯大人率領下,我軍破解了蛇人的圍困,斬殺了近十萬蛇人。」其實斬殺的蛇人根本沒那麼多,不過戰果向來是虛報的,文侯宣稱的也是「殺敵十萬」,我不算吹得太過。

  陸經漁冷笑了一下,道:「十萬!文侯大人心中,大概也只是個數字而已。」

  他這話似乎對文侯有所不滿。我暗吃一驚,道:「大人,請問有什麼不對嗎?」

  陸經漁忽道:「楚將軍,你是受文侯之命來與何城主談判的是吧?」

  他一猜一個准,果然名下無虛士。我點了點頭道:「是。不過我不是談判的正使,只是副使,主要是保護正使丁大人安危。」

  「丁大人?」陸經漁想了想,道:「丁西銘嗎?」

  「是。」

  陸經漁皺了皺眉,道:「他可不是文侯的親信。」他看了看我,忽道,「楚將軍,實話告訴我,你是文侯的親信吧?」

  我嚇了一跳,道:「文侯大人對小將青眼有加,親信嗎,我也不知是不是。」

  陸經漁淡淡一笑,看了看四周,忽然壓低了聲音道:「文侯是不是給你密令,要你一旦在談判即將破裂時便殺了丁西銘,嫁禍給何城主?」

  陸經漁也有讀心術!我嚇得魂不附體,一下站了起來,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刀上,喝道:「什麼?沒……沒這回事。」

  陸經漁笑了笑,道:「楚將軍,為將之道,不論什麼意外,便是山崩海嘯於前亦不可變色,你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可不能如此沉不住氣。」

  我只覺背後冷汗直冒。陸經漁是不世出的名將,武勇智謀,皆是當世數一數二的,我的確與他相比還差得遠,方才我的表現已經是證明他的猜測沒錯了。我頹然道:「是啊。」

  陸經漁道:「那麼說來,你的處境可很危險了。我約略聽得,何城主不僅僅想和帝國聯手,他另外還在與人聯繫。你晚上跑到望海館附近,只怕你們的談判已經破裂。」

  這一點他卻猜錯了。但我也馬上知道,陸經漁並沒有讀心術。的確,如果他有讀心術,在高鷲城時他也不會中了蒼月公的苦肉計。我想了想,道:「沒有。我已知道何城主在與倭島聯繫,不過他已經決定斷絕倭島那邊了,我們的談判已然成功。」

  雖然陸經漁說什麼「山崩海嘯於前亦不可變色」,此時卻也長舒一口氣,道:「是嗎?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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