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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九


  不愧是文侯派來的人,這短短一瞬,他立刻考慮到那麼多,與他相比,我仍然太過莽撞了。我看了看他,目光中已多了三分敬佩之意。

  明士貞又低聲道:「何從景今日與倭島使者見面,不知出了什麼意外。另外,楚將軍,你要忘記我這個人。」

  他把後半段殘刀也塞進刀鞘,轉身背向著我。我看了一下他的背影,也不再說話,轉身向何從景走的方向走去。

  明士貞在何從景身邊已經有好些年了吧?文侯真個細緻入微,不放過任何可乘之機。正想著,忽然身子一震。

  不對!

  明士貞可能瞞過何從景,但他一定瞞不過鄭昭!而明士貞在何從景身邊的時間一定不會短了,這麼多年,難道鄭昭從來沒有讀過他的心思嗎?何從景可是知道鄭昭有這本領的人,以何從景多疑、精細的性格,豈有不試探身邊人心思的道理?難道,我又上當了?

  我心中越來越寒。方才只有明士貞試探我,我卻根本沒去試探明士貞說的對不對。可是如果明士貞在騙我,他又有什麼用意,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想得頭昏腦漲。現在也沒工夫想這些了,不管怎麼說,明士貞現在在幫我,他的底細以後再查吧,當務之急是去聽聽何從景到底與那個「海老」說些什麼。幸好這望海館雖在城中,佈置得卻大有野趣,高樹林立,枝繁葉茂,借樹木藏身,誰也發現不了。

  小心走了一程,前面忽然有一片空地。那是一座很大的假山,做成一個懸崖模樣,下面是一個大池塘。這池塘也做得像個海灣,大概是望海館得名所在。假山上有四個人,一個人手握釣竿坐在懸崖邊上,另三個人一前兩後站立著,後兩人皆是滿頭白髮,正是木玄齡與鬱鐵波,站在前面的自是何從景了。

  我站在一棵大樹後,把手伸到耳邊,側耳凝神聽去。幸好海風是吹向我這邊的,他們聲音雖然不大,卻還可以隱約聽清楚。此時正聽得何從景道:「海老,他們到底是何用意?」

  何從景說完,那個海老卻沒回答,伸手把釣絲甩出去。這人既稱「海老」,年紀自然很大了,但甩釣絲的動作幹脆利落。從我這邊看過去,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此時月光正明,映下一片銀輝,遠遠地看得那老人極是瘦小。何從景身材甚長,那老人站起來大約也不到他肩頭,此時更是連何從景的腰都不到。

  我正看著,忽然,聽得那老人道:「是不甘被拋棄。」

  這聲音非常熟悉!與他的話相比,這聲音本身更讓我震驚。我一定認識這個老人,可是怎麼都想不起來了。我認識的老人有不少,武侯和文侯都算老人了,安樂王、真清子也都是,這老人自然都不是他們,可是怎麼想也想不出到底是誰。

  何從景沉吟了一下,道:「海老,您以為該如何?」

  老人道:「這些海賊倒是膽色過人,不無可取,能用則用之,不能用則殺之。只是,若用了他們,倭人那面就必要斷了。」

  是五峰船主!我心頭一亮,已約略猜到了端倪。

  來的那些人,是五峰船主。五峰船主依靠倭人勢力,在海上搶劫過往商船,自然與靠商船得利的五羊城是不共戴天的死敵。當倭人與五羊城聯手,五峰船主勢必不能再劫商船了,怪不得他們要竭力破壞五羊城與倭島聯手之計,不惜秘密將倭人的使者斬盡殺絕。而為了保守這個秘密,也不惜代價要消滅正撞上此事的天馳號。那時還想不通海賊為什麼會突然與倭人翻臉,原來當中有此玄機。而五峰船主居然敢冒充倭島使者來與何從景談判,真個如那老人所說,膽色過人。

  他們的意思,是要使倭人與五羊城的聯手告吹。告吹後,倭人只道五羊城將使者盡數殺死,自然結下深仇,便會更加支持五峰船主劫掠商船了,而五羊城便會覺得是由於倭人使者太過無禮,使談判告吹後還惱羞成怒,試圖報復。如此一來,雙方都被五峰船主玩弄于股掌之上,最為得利的便是海賊了。

  這些海賊確實非同一般,在兩股勢力的夾縫中遊刃有餘,堅持到現在,五峰船主的確有他的過人之處。

  何從景此時沉吟了一下,道:「只是,海賊的胃口可不小,在海上飄忽不定,以前總找不到他們。此番既然送上門來,不如將他們殺了,再派人與源氏幕府聯繫。」

  那老人低低一笑,道:「城主,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利之所在,正如釣鉤之香餌。五峰船主的胃口不小,源氏幕府的胃口可更大,若將倭人引來,只怕尾大不掉,難以收拾。」

  何從景默然不語。看來他也未必沒有與倭人聯手將蛇人與帝國消滅後,倭人再消滅自己的憂慮。他想了想,道:「只是,帝國已是外強中乾,與帝國聯手,付出較多,所得卻又較少,實在有些不甘。」

  那老人手忽地一抖,釣竿一下舉起,鉤上掛著的一尾魚不住跳動,在月色中銀光閃閃。待那魚到跟前,他伸手一把抓住了魚身。這魚力道不小,身上又都是滑滑的黏液,本來很不好抓,他卻輕描淡寫地便抓在了手裡。他將魚從鉤上摘下扔進身邊一個桶裡,又在鉤上放上了餌料,重又擲入水中,道:「城主,正因帝國已是桑榆晚景,才會急於聯手,不惜以一王一侯為質,再提供輜重,源氏幕府可不會答應這等條件的。」

  何從景道:「海老,您的意思是與帝國聯手較好?」

  老人道:「以當前而論,蛇人勢大,不論帝國還是五羊城,獨力皆難抵擋,唯有兩方聯手,方能與之抗衡。至於說帝國的實力不如倭人,倒也未必。去年我去符敦城,見西府軍能擊退來犯蛇人。雖然那支蛇人並不強,但以西府軍便可得勝,帝國軍自然更勝一籌。何況倭人去年犯句羅之境,最終鎩羽而歸,可見倭人實不強於帝國。再說倭人皆貪利忘義之徒,與之聯手,定不願全力在前,只想坐收漁利,與之合兵,所得更少。」

  何從景想了想,道:「若與帝國聯手,將來帝國對五羊城下手,又該如何是好?」

  老人頓了頓,道:「如今這帝國,當年是如何得來的?」

  何從景怔了怔,馬上一躬身,道:「謝海老指教。」

  帝國是大帝當年率十二名將,東征西討,最終建立起來的。大帝初起時,力量也很小,前後共花費了九年時間,其間三起三落,有一次甚至眾叛親離,連一同起事時的十八子也有一個背叛了大帝,但最終大帝還是得到了這片廣袤的領土。老人的意思,也是說何從景一樣可以在其間發展勢力,走上與大帝同樣的路吧。何從景顯然明白了這個意思,我聽得暗自吃驚。雖然何從景最終放棄了倭島是件好事,可是如果他知道我已經聽到了這些,只怕又要有變數了。

  正想著,何從景忽道:「海老,我不再打擾,請海老歇息吧。」

  他轉過身,又向木玄齡和鬱鐵波兩人行了一禮,卻沒有向那老人行的禮恭敬,看來在何從景眼裡,木鬱兩人雖然也位列三皓之一,比那老人的地位卻低多了。我閃到樹後,一動不敢動,只怕被何從景發現。

  雖然此次談判出了些變故,最終還是成功了,只是何從景有不臣之心,我一定要向文侯報告。想到「不臣之心」四字,我突然想起了路恭行死前跟我說的話。路恭行也說文侯有不臣之心,倒是無獨有偶,便是西府軍的陶守拙,也未必就是肝腦塗地地效忠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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