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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七


  這幾句唱得低徊婉轉,讓人回味不已。女子以色事人,想必也如春花燦爛,卻無幾多時。她唱得優雅,我聽得卻覺心如刀絞。在不知不覺間,我又想起了她。被鎖在深宮中的她,現在還好嗎?現在太子愛她如珍寶,她的日子也許還好過一點。可是假如日後年長色衰,不為太子所喜,她的命運又將如何?也許,正如歌中唱的那樣,「明朝風雨後,總凋殘」了。

  我聽得癡了,眼裡似乎有淚水要落下。不論是她的命運,還是我的命運,都一樣脆弱而不可靠的吧?即使是武侯,曾經權傾一時,手握重兵,身死之後一樣水流花謝,盡付闕如。如果我們的命運都註定是那麼微不足道,那我們還要堅持什麼?

  這時樂聲又變得複雜起來,那些女樂又和道:「勸君且放兩眉寬。杯中酒,以盡一宵歡。」

  唱完最後一句,樂聲戛然而止,餘聲嫋嫋不絕,那些女樂圍成一圈,便如組成了一朵大花的樣子,當中那女子便如一朵花蕊,雙手高舉,袖子落下來露出雙臂,皎然如玉。

  廳中靜了靜,方才發出一片叫好之聲。我算是見過點世面的,前鋒營和水軍團的士兵們卻想必從來不曾見過這等歌舞,不住聲地叫好。我被這陣叫聲驚醒了,只覺眼眶有點濕漉漉的,只聽得何從景對丁西銘道:「丁大人,這點粗俗歌舞讓大人見笑了。」

  丁西銘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笑道:「哪裡,她們好得很,好得很。」他似乎也看得有點呆,先前的滔滔舌辯一時也沒了,只是沒口子地說「好得很」。何從景微微一笑,道:「來,再來一個,以盡一宵之歡,哈哈。」

  這一次她們跳得要活潑許多,幾乎所有人,連那六司主簿都看得有點呆了,想必就算是他們也不是經常可以看到何從景私人樂班的歌舞。但在那些看得雙眼發直的人中,我看見那金髮碧眼的丁亨利卻沉靜至極,臉上帶著點微笑,只是無可無不可地看著。

  這丁亨利確非常人!

  我正打量著丁亨利,何從景忽道:「楚將軍不喜觀看歌舞嗎?」

  我沒想到何從景會這麼問我,忙道:「哪裡。小將行伍出身,是個粗人,卻也知道這歌舞不同尋常。」

  何從景笑道:「這一班女樂是自幼練習而成,她們日日習歌練舞,只是顏色粗陋,舞姿尋常,見笑了。」

  我也淡淡一笑,道:「豈敢,小將生性疏懶,未能領會妙處而已。」

  何從景笑道:「無妨無妨,楚將軍若要領會她們的妙處,我會安排的。」

  我沒想到他會會錯了意,不由有點哭笑不得,道:「不敢,小將就不必了……」

  「楚將軍不用客氣,遠來辛苦,這是應該的。」

  何從景似乎認定了我是言不由衷,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敲,道:「英雄美人,相得宜彰,妙哉妙哉。」

  我正要力辭,丁西銘忽道:「既然如此,我們恭敬不如從命,多謝何大人美意了,哈哈。」

  他一直看歌舞看得入神,突然插了這麼一句話,我倒是吃了一驚,沒想到他耳朵倒是很靈。只是丁禦史雖然比不上衛宗政有「鐵面」之名,卻也素來道貌岸然,說出這等話來,實在讓我意想不到。只是他這般一說,若我堅辭,倒顯得與他不齊心了。

  我閉上了嘴,丁西銘卻又道:「何大人,那位領舞的小姐叫什麼?」

  何從景道:「她是我愛妾,叫剪梅。丁大人欲親香澤,下臣安排便是。」

  丁西銘怔了怔,道:「哎呀,西銘冒昧了,不知那位剪梅姑娘是何大人小星,下官不敢唐突。」

  何從景微笑道:「不妨,丁大人,自古有雲,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一介小妾,何足掛齒,哈哈。」

  我聽著他的話,心頭猛地有怒火升起。何從景相貌清雅高貴,本來我對他很有好感,但他說出這等話來,分明是不把女子當人看,我沒想到他居然是這種人,對他的觀感登時一落千丈。丁西銘卻是大為感激,道:「何大人真是當世英雄,西銘敬佩不已。」

  英雄!英雄就是把女子當成玩物和食物,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可以玩弄,饑餓時可以吃掉的吧?我心頭怒意更甚,杯中的酒也像突然間失去了滋味,仿佛一瞬間成了殷紅的鮮血,那股血腥氣讓我噁心欲吐。

  這些達官貴人不把人當人看。共和軍雖然在走上絕路時也會把女子當食物吃掉,但他們總還宣稱「以人為尚,以民為本」,也號稱男女貴賤一律平等。現在的何從景,雖然名義上是共和軍領袖了,他的所作所為卻連共和軍那點面子都不要了。

  丁西銘已是樂不可支,臉上盡是笑意,想必在打算今晚的春宵了。何從景居然連愛妾都可以隨意送人,這個人也的確非同尋常。我雖然不喜他的為人,但也不得不佩服他。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可以八面玲瓏,面面俱到吧?帝國軍、共和軍、蛇人,誰也無奈他何。在各種勢力間遊刃有餘,一直保持獨立,的確有他的本事。

  不去想這些了,我拿了個桌上的水果。這水果正是我在外面看到過的那種,只是鮮紅欲滴。拿在手上才發現原來外面長著一層粗糙的殼,樣子並不如何好看。我伸手剝了一下,本以為這殼不好剝,哪知一剝居然把裡面的果肉也剝下一大塊來,手指上沾滿了果汁。那種果肉是半透明的,如疑乳一般,我把一塊果肉放進嘴裡,只是一抿,居然全然化開,一股極其鮮甜的味道溢滿嘴裡。

  真是美味的水果。我幾乎要驚呆了,邊上何從景低聲笑道:「楚將軍沒吃過吧?這種水果便是方才她們歌中所唱的『荔枝』,現在正好紅熟。」

  「真是好吃。」我訕訕地一笑。這種奇異的水果我以前從沒吃過,而我嘗到過的水果中,以鮮甜而論,這種荔枝可謂當世第一。

  我正想著,突然耳邊響起了一聲慘叫。

  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是個男人的聲音,此時別人都全神貫注地看著歌舞,這聲慘叫聲音並不大,似乎在竭力壓抑,但我聽得清清楚楚。丁亨利聞聲渾身一震,扭頭看過來,正好和我目光相對。他的目光銳利至極,我被他掃了一眼,心頭不知怎麼便是一悸,也轉過頭去,卻見何從景一臉驚愕。我道:「城主,發生了什麼事了?」

  何從景皺了皺眉,道:「楚將軍且安坐,我去看看。」

  他離座站了起來,丁西銘這時才回過味來,道:「何大人要更衣嗎?」

  何從景道:「下臣去看看,丁大人請安坐。」他轉身向廳後走去,兩個侍者跟在他左右。過了一會兒,何從景已轉出來,坐下後微笑道:「是一個切菜的下人不小心切到手了,沒事。」

  丁西銘「噢」了一聲,道:「這般不小心啊,有事嗎?」

  「沒甚大礙,丁大人不必在意。來,叫眩目戲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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