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三七六


  七十多萬!我吃了一驚。當初武侯以「為淵驅魚」之策,將南疆難民盡驅到高鷲城,那時高鷲城也不過七八十萬,以至於高鷲城的糧草不繼,四月便告破城。五羊城在正常情況下便能有七十萬人口,這個城市到底該如何管理?我自己帶兵最多不過五千人,但也知道其中困難了,若不是有錢文義和曹聞道幫手,只怕我真要吐血。帝都有五十萬人口,有三萬禁軍,維護治安的執金吾也有五千人,五羊城的七十萬人不知要多少士兵了,肯定已遠遠不止以前大帝與初代城主定下的兩萬私兵之約。如果再加上共和軍殘部,我想現在五羊城的軍隊可能已超過了五萬之數。

  有五萬精兵,那才能成為與蛇人談判共存的籌碼吧?否則蛇人定不願在後方伏下這麼大一顆釘子在。我想何從景也一定猜得到,如果蛇人真的毀滅了帝國,那下一個目標就是五羊城了,所以他不會真心投靠蛇人的。可是如果蛇人真能權衡利弊,它們會不會也在防備五羊城主與帝國的私通?

  想到這兒,我不禁又有點擔心。我們來五羊城該是個秘密,這消息會不會走漏?一旦走漏的話,五羊城主是會破釜沉舟,與蛇人正式開戰,還是把我們殺了以取信蛇人?現在這些都是變數。也許,任何一個微不足道的變數都將使得事態急轉直下,現在,我必須步步小心,絕不能錯得一步。

  馮鑫閣說慕漁館不遠,我只道離南門沒多少路,沒想到馬車七拐八拐走了大半天,眼見周圍越來越冷清,馬車才停了下來,馮鑫閣站起身,撩起車簾看了看,道:「楚將軍,慕漁館到了。」

  前面是一大片宅院,周圍是一條丈許寬的河,河的那一邊還有一丈多高的圍牆。這幾乎是個城中之城,占地也相當大。馬車從一座小橋上駛過去,院門口兩個衛兵舉起長槍敬禮,等我們一進去,院門又關了起來。馮鑫閣道:「到了,楚將軍請下車。」

  我跳下馬車,只見這慕漁館裡鱗次櫛比的盡是建築。房屋雖多,安排得卻是錯落有致,一絲不亂,到處都是綠樹掩映,只是燈火並不多,看來慕漁館裡住的人並不多。現在已是八月末,樹上結著累累果實。那些果子大約有小酒盅一般大,有青有紅,我從沒見過。正看著,馮鑫閣笑道:「楚將軍,城主已在丹荔廳設宴為諸位接風洗塵,丁大人已在內等候,請楚將軍進去吧。」

  那丹荔廳很大,已是燈火通明,隔著一個大院子也看得到裡面已是人頭攢動。丹荔廳門兩邊的柱子上刻了副對聯,是「丹房養志,荔樹長青。」落款寫著「照磨軒題」。字體很是圓轉流暢,如果薛文亦見了一定會說是個某某名匠所刻,我卻看不出門道來。

  一到門口,有個人已高聲笑道:「是楚將軍來了吧?草草不周,還望恕罪。」

  這聲音十分清亮,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聲音。我踏入廳門,邊上馮鑫閣道:「城主,楚休紅將軍請到。」

  五羊城主名叫何從景。何氏在五羊城一向是名門望族,但人丁卻不是太興旺。我只道這種養尊處優的人多半腰寬肚大,一副麵團團的樣子,但何城主相貌頗為清臒,雙眼不大,卻極有神采,頜下有三縷長髯,相貌甚是清雅。雖然他的樣子讓人一見便覺可親,但我心中卻暗自叫苦。這樣的人多半極富智計,我在符敦城裡被陶守拙擺了一道,自始至終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下,現在記憶猶新,實在不願與這種智者打交道。可是怕什麼來什麼,五羊城主雖然談吐可親,誰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我行了一禮,道:「小將楚休紅,來晚一步,還請城主恕罪。」

  何從景笑道:「何罪之有!楚將軍英勇無敵,我方才聽鄭昭說起過了。還請楚將軍入席吧。」

  丹荔廳裡設了不少席位,當中是三桌,偏廳還設了十來桌,這個大廳仍然頗有空間。何從景坐在主席正中,在他的左手邊,丁禦史已然落座,右邊的位置空著,大概是給我坐的。帝國尚左,右邊原本該是五羊城中的重臣的位置,何從景卻讓我坐下了,已是一副推心置腹的意思。我又行了一禮,道:「小將謝過。」

  一個侍者導著我到何從景身邊坐下,錢文義他們也紛紛落座,只是他們坐的都是邊上幾桌,這一桌主席上除了我和丁禦史以外,都是五羊城的人。

  我剛坐下來,侍者給我倒了杯酒,何從景端著杯子站起來道:「今日天使下顧,敝城蓬蓽生輝。今日得見兩位天使尊顏,下臣感慨莫名。列位,我們先敬兩位天使一杯,以謝天使伏波越浪而來。」

  他的話很客氣,但越客氣的話越會言不由衷。我和丁西銘也站起了起來,丁西銘道:「多謝何城主款待,下官身在帝都之時,久聞何城主是當世英豪,如今一見,更勝聞名。」

  何從景笑了笑,道:「幹了!」自己先把一杯酒一飲而盡。我們也都喝了下去,剛要坐下,何從景忽道:「丁大人,楚將軍,此間所坐,皆我五羊城的股肱之臣。這位,是我城中關稅司主簿孔人英大人。」

  我也聽說過,五羊城雖然名義上是帝國領地,其實與獨立一般無二。與帝國的兵、刑、戶、工四部相應,五羊城也有六司,分別是關稅司、軍務司、遠人司、巡察司、匠作司和職方司。其中關稅司相當於戶部,軍務司相當於兵部,巡察司相當於刑部,匠作司相當於工部,還有遠人司是招待各處來人的部門,職方司則負責大小官吏的考評。與帝國稍有不同的是,五羊城以商人為本,因此關稅司的重要性為第一。而到五羊城來的外地商人極多,也需要單設一個遠人司負責,職方司卻是五羊城特有的。各司以主簿為長,這孔人英是關稅司主簿,就是五羊城重臣之首了。

  孔人英端起杯子向我們一揚,道:「兩位天使在上,下官先幹為敬了。」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喝得爽快,我們也喝了下去。這一桌有十個人,除去何從景和丁西銘、我,剩下七人中多半是各司主簿,但我沒看見鄭昭在,可能他官職雖大,卻還不是主簿,只不知道那多出來的人是誰。

  何從景一個個給我們介紹下去,分別是軍務司主簿王珍、遠人司主簿林一木、巡察司主簿龍道誠、匠作司主簿秦豫和職方司主簿顧清隨。每人一杯酒,我酒量甚洪,喝得頭也有點暈了,丁西銘的酒量卻比我好得多,臉色都不變。介紹到最後一個時,何從景笑了笑道:「這位是我城中後起的名將,丁亨利將軍。」

  這丁亨利年紀很輕,生具異相,頭髮是金黃色的,雙眼卻是海水一般的藍色,樣子雖怪,卻仍是極其俊朗,讓我不禁有點自慚形穢。聽得何從景叫到他,這丁亨利站起來道:「小將丁亨利,見過兩位天使。」

  丁西銘笑道:「丁將軍,我們可是本家,丁將軍既有此名,想來定于易學頗有心得了。」

  丁亨利剛要喝酒,聞言一怔,道:「不知丁大人所說『易學』是何學?」

  丁西銘道:「《易》開章有云:乾,元亨利貞。丁將軍既名亨利,令尊大人定然精擅易學了。」

  《易》這本書我也聽說過,據說是上古傳下來的一部包羅萬有的奇書,但文字艱深,內容隱密,根本沒幾個人能讀得懂,我也沒讀過,什麼「乾元亨利貞」之類,我更是聞所未聞。只是丁亨利雖然名從《易》中所取,看來對《易》也並不知曉,瞠目不知以對。何從景打了個哈哈道:「丁大人真個飽學。丁將軍祖籍在極西之地,上代方才定居五羊城,丁大人神目如電,也能一語道破以易學得名,真個佩服佩服。」

  他一打哈哈,邊上那六主簿也紛紛舉杯,這個道「丁大人學究天人」,那個道「丁大人學問高深」,丁西銘被他們的馬屁拍得暈頭轉向,只是微笑。

  丁亨利忽道:「家父曾說,亨利之名在我故鄉極多,本是常用之名,今日聽得丁大人所言,小將方知自己名之所出,多謝丁大人指點。」

  丁西銘微微一笑,道:「本官只道易學是我獨得之秘,不料萬里以外亦有流傳。丁將軍英武不凡,定是當世奇才。丁將軍令尊既工易學,說不定我二人祖上還頗有淵源。」

  我看了看丁亨利。他雖是男人,膚色卻白得異乎尋常,一杯酒下去,臉上已泛起紅暈。只是他長相英武,雖然臉色泛紅,仍沒有半點陰柔之氣,一雙手的手指也長而有力,把空杯放下去時穩穩當當。

  這丁亨利的兵法不知怎樣,但他的刀法槍術定是一時之選,只是不知和我相比如何。等一輪介紹下來,何從景道:「二位天使遠道而來,何從景無以為敬,唯此水酒一杯,還望二位海涵。」

  丁西銘道:「何大人客氣,下官感激莫名。南疆多事,何大人固守邊陲,使萬民安居樂業,真國之干城,來,下官與楚將軍共敬何大人與列位大人一杯。」

  何從景守的可不是帝國的邊疆,而是他的祖業吧?我心中暗忖,臉上也堆出一副笑意,道:「城主請。」

  何從景笑道:「多謝多謝。」他喝下一杯,拍了拍手道,「上女樂。」說罷笑道,「丁大人,楚將軍,五羊城僻處南疆,粗茶淡飯,女樂也粗糙得很,還請兩位天使莫要見笑。」

  聲音剛落,從廳後出來了十來個女子,都手持樂器,到席前空地上施了一禮,列隊整齊後,樂聲響了起來,奏的正是一曲《坐春風》。

  那些女子個個都是絕色,容貌非凡,一個女子手中領頭唱道:「南國秋來八月間,芭蕉階下綠,荔枝丹。」

  她的歌聲柔美動聽,清脆悅耳,丁西銘聽得呆了。我雖然不是很愛好音律,也覺好聽,與當初在太子席上聽到的那個花月春的歌聲相比,亦不遑多讓,而她的相貌比那花月春更是美麗。數句唱罷,另幾個女子也應聲和道:「紅樓隔水卷珠簾。人如玉,翠袖待誰憐。」

  這是一段了。唱罷這一段,她們不斷交錯穿插,變了幾個隊形。她們舞得千變萬化,樂聲卻沒半點阻礙,仍是一氣貫下,只是變得幽渺了許多。這時先前那領唱的女子又唱道:「可惜好容顏。明朝風雨後,總凋殘。」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