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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三


  那一定是文侯在吹吧。不知為什麼,到了此時我有些想笑。的確,這葬歌來得正是時候,我們都要戰死了。

  笛聲淒厲,像滿含著鮮血。在笛聲中,突然又響起了重重的三聲琵琶聲。這三聲琵琶極是突兀,如果笛聲像一柄長劍,那這琵琶聲就像三把快刀。我不用看,就知道這一定是她在彈。

  雪白的手指,淡黃的衣衫,碎珠崩玉一般的琵琶聲……

  我想不到她居然還能彈出這等淒厲悲壯的曲調,精神為之一振,也不由得扭頭看去。城頭上一片人,最為奪目的卻是個身披金甲的男子,正吹著一支笛。

  那是太子!太子竟然也在城頭觀戰,而這笛居然是太子吹出的!

  我大吃一驚。太子吹的向來只是些柔靡的曲調,他竟然也能吹這支《葬歌》。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在最後關頭吧,我想在他身邊找到她,可是看不到。二十來丈的城頭,如在雲霄之上,我看不清有誰。

  這時陳忠突然大叫一聲,罵道:「楚休紅,你在看什麼!」我心頭一凜,扭過頭去,卻見陳忠的長柄斧幫我架住了與我對敵的蛇人的一刀,而他肩頭卻被另一個蛇人刺了一槍。這一槍極是厲害,從他肩胛下刺入,槍尖從身後透出來。陳忠只怕也只有這一架之力,受了這麼重的傷,長柄斧一定再抓不住。

  我又驚又愧,長槍猛地向刺中陳忠的那蛇人擲去,再顧不得一切,一把拔出腰間的百辟刀,雙腳一松,已脫出了馬蹬,左手一按馬鞍,人一躍而起,向那使刀的蛇人撲去。

  如果陳忠戰死,我要慚愧一生的!

  曲調高亢入雲,這時突然響起了一陣歌聲: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
  山何巍巍,天何蒼蒼。
  山有木兮國有殤。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那不是士兵所唱,聲音清脆悅耳,想必是太子組建的歌隊。歌聲穿破了戰場上的廝殺聲,我只覺身上開始發熱,已忘了一切,人跳到了那蛇人頭頂。

  城頭的士兵也開始應和起歌聲來。那一萬多人的嗓音響起,慷慨悲壯。的確,現在哪裡還有什麼躲在後面的,我們戰死,在城中的所有人也馬上會被斬盡殺絕,無非多活個半天而已。現在我們是在為自己的生死而戰,已再沒有退路了。

  我已跳到那蛇人頭頂,那蛇人舉起刀來要砍,但它的刀被陳忠的巨斧壓住了抬不起來,百辟刀吹毛可斷,一刀將它的頂心骨削去,露出灰白的腦子。這蛇人慘叫一聲,我哪裡還由得它動手,一腳向它的頭頂踩去。蛇人身上堅硬如甲胄,腦子卻依然一樣,我這腳尖插進了它的頭裡,腦漿飛濺,那蛇人也倒了下來。

  這時琵琶聲又響了兩下。在笛聲中,這琵琶雖輕,卻又能聽得那麼清楚。她是在彈給我聽嗎?她究竟還記不記得我?如果我戰死了,她能看到嗎?此時種種念頭紛至遝來,但我手上卻絲毫不慢。

  剛才這一槍被那蛇人擋開了,那蛇人抽出長槍,便要向我刺過來。槍尖抽出陳忠肩頭時,將一塊肉也帶了出來,陳忠痛得坐倒在地,我咬緊牙關,左手摸到了左邊的手弩,也顧不得站穩,伸手對著那蛇人,三支箭同時射出。

  「啪」一聲響,三支短弩正中那蛇人前胸。如此近的距離,弩箭已沒入了蛇人的身體,只剩尾部的鋼羽還露在外面。那蛇人一個踉蹌,看了看胸口,胸口已有血流出。我左腳猛地一踩剛才被我殺的那蛇人,右腳尖脫出了它的顱腔,已一下撲了過去。那蛇人當真強健,竟然又舉起了槍向我刺來。

  此時我已在空中,無法再有轉折,這一槍只怕會將我紮個穿心而過。我咬緊牙關,準備伸手去抓住它的槍推到一邊。如果抓不住,我不死也要重傷,在死前也一定要將這蛇人砍了。

  我剛一撲出,坐在地上的陳忠突然奮起神力,猛地扳起了長柄斧,斧頭倒轉過來,「嚓」一聲,正砍在那蛇人的肩頭。只是陳忠的斧頭比那蛇人的槍厲害多了,這一斧竟然將那蛇人的手也截了下來,那蛇人慘叫一聲,我已撲到,和身撲在那蛇人胸前,百辟刀猛地一插,直沒到柄。刀子插進去時,只覺那蛇人的血直噴出來,噴得我胸前也殷紅一片。

  殺了這蛇人,我連忙扶住陳忠,道:「陳忠,你沒事吧?」

  陳忠痛得臉色煞白。他重傷之下還強用力量,傷口繃得更大,都可以透過他的身體看到後面了。他推開我道:「楚……楚將軍,殺敵!」

  我站起身。飛羽自己跑到我身邊,靠著我,我拉住韁繩,耳中只聽得一片廝殺聲,當中夾雜著人戰死時的慘叫。城頭上,歌聲還在響著:「……人生苦短,歲月蹉跎。生有命兮死無何……」

  生有命兮死無何……

  這是我的命運吧。我的命運就是在戰場上奮力廝殺,為了自己,也為了我要守護的人!

  我提槍正待翻身上馬再沖上前去,殺得一個是一個,這時突然又響起了一聲巨響。

  這聲音極響,乍一聽到,我還以為是神龍炮又發射了,但馬上知道那不是。而這巨響一聲連著一聲,接連不斷,大地在不住顫動。這是真的在震動,一向平靜的護城河此時也已泛起波浪,不時打到岸邊,所有人都驚呆了。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抬頭望去,只見前面煙焰張開,蛇人陣中濃煙四起,到處都在發出巨響。

  這是怎麼回事?

  飛羽也被這接連不斷的巨響震得發抖。它是匹萬中選一的寶馬,卻也不曾見過這等陣勢。那簡直不是人力所能及,而是天神正要將天地翻轉,將宇宙擊毀。我跳上馬,手搭涼篷望去,只見前面到處都有巨響發出,隨著一聲巨響,從地面上又沖起一片泥沙塵土,直插雲霄。那股黑煙下又是火光熊熊,四處蔓延。

  這情景便如地底有個洪荒時代的異獸,經過了千萬年的禁錮,正要脫梏而出。巨響連綿不斷,一時間煙塵滾滾,而隨著每一聲巨響,地面也都燃燒起來,聞得到一股刺鼻的火油味。

  這才是文侯真正的破敵之策!原本全軍已是絕望了,一時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攻上來的蛇人也都驚呆了,而更多的蛇人被困在那一片火海中,狼奔豕突,卻哪裡逃得出來,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濃煙。

  我們現在要面對的,僅僅是眼前這幾千個沖到近前的蛇人而已。突然間全軍發出了一聲歡呼。隨著通天犀角發出的一聲長鳴,所有人都沖了出去。

  蛇人的兩翼由於還不曾沖到近前,此時陷身火海,只能四處亂逃,而中央聚集了最多的蛇人,此處火勢最大,那些蛇人被燒得慘叫連連,比城頭的歌聲更響了。

  我驚得呆了,一邊的畢煒卻露出了笑意。我拍馬過去,道:「畢將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畢煒的心情也好了許多,微笑道:「那是文侯大人所布的地雷陣。終於成了,成了。」他滿面虯髯,此時眼角也泛起淚光。

  我心中登時一片雪亮。怪不得守城時文侯一直沒有用平地雷,我只道他是不想讓別人知道,留做最後之用,沒想到他居然早就已埋在了南門外。也怪不得文侯一定要在南門外野戰,不惜犧牲蒲安禮全軍,甚至神龍炮的轟擊,都只是為了將蛇人引入這地雷陣。也怪不得文侯要我死守中央,那時蛇人還不曾踏入埋伏,這地雷陣還發揮不了應有的作用。現在文侯的秘計完全實現,蛇人與帝國軍的局面恰好倒了個個,在火海中的蛇人不燒死也要重傷,沖上前來的蛇人又絕對不是七萬大軍的對手,我們原本以為自己會全軍覆沒,沒想到最終全軍覆沒的竟然是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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