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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七


  曹聞道突然有些膽怯地說著。我勉強笑了笑,佯裝疲倦地抹了把臉,道:「曹兄,明天就是決戰了。」

  「是啊。」曹聞道也有些感歎,「明天勝了,那我們還有活到後天的命。可明天敗了的話,呵呵,楚將軍,大概我也得變成蛇人的大便了。」

  我的手伸到腰間,握住了百辟刀的刀柄,喃喃道:「我們會勝的!就算只能活到後天,我也一定要活下去!」

  曹聞道不知道我這話的意思,點點頭道:「當然。」但他馬上又有點頹唐,小聲道:「楚將軍,八陣圖和巨斧武士都沒有完全練成,我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命看到後天的日出。」

  我拍了拍他的肩,道:「能不能活到後天我不敢打包票,但今天活到晚上我是敢保證的。換崗後,我們好生商議一下明天的軍情,讓各營的營官也一塊兒過來。」

  前鋒營五千人共分十營,每營五百人。曹聞道和錢文義原先都是驍騎,各統五百人,但整裝滿員後,他們同時升了一級,已變成中級軍官最下一級的備將了,也就是跨過了軍中升遷的「鬼門關」。如果這次勝利,他們一定能再升一級,而我如果那時成為安樂王的女婿,便是升為副將軍都有可能。

  把前鋒營驍騎以上的軍官都叫來。此時曹聞道和錢文義麾下各有五個驍騎,連他們兩個,共是十二人,也算個小型的軍機會議。等他們到齊後,我將文侯分派的任務跟他們說得清楚了,把明天各營的任務也細分下去。

  我沒有和他們說神龍炮只能打三發,只是說這一趟任務仍是極其兇險,萬萬不可大意。由於前鋒營中只有八百余人是老兵,大部分都沒怎麼上過戰陣,帶著這一批新兵上陣廝殺,我實在也沒底。

  將明天的事務安排妥當,我讓他們早點去休息。今天晚飯極為豐盛,可吃著總有種最後一頓的感覺,我心情有些沉重,曹聞道卻是大吃大喝著,和幾個比較接近的士兵開著玩笑,前鋒營大概數我的士氣最低了。

  本來自己也該早點安歇,但是在帳中躺了一會兒,只覺口乾舌燥,睡也睡不著。起床來點著了油燈,倒了杯涼茶喝著,我仍在細細琢磨著明天的戰事。

  文侯讓蒲安禮衝鋒,自然是為了將蛇人吸引到一起,以利於神龍炮轟擊,他的任務更接近誘餌。可文侯對神龍炮真的有那麼大信心嗎?在軍機會議上,文侯對神龍炮的威力大加渲染,但我們面對的是野戰,當蛇人漫山遍野地沖過來,神龍炮充其量只能夠打開幾個缺口,對整個戰局並沒有太大的影響。

  文侯依靠的,仍然得是正面進攻。可是從正面進攻的話,我們又能有幾分勝算?

  我想來想去也想不通。文侯所練新軍除了鄧滄瀾的一萬水軍不知所蹤,其餘的已悉數派出,可見他的確是孤注一擲了。以文侯之能,不該如此冒險的。也許,是因為我們到了最後關頭,也不得不冒險了吧。可是我想來想去,仍然想不出文侯有什麼必勝的把握。

  我走出帳去。大戰在即,營中卻出奇的安靜,不時聽得有士兵的鼾聲傳出來,天空中一輪半圓的月亮高掛在城頭。輕風徐來,有時傳來幾聲換崗的吹角之聲,周圍一片寧靜。

  我走上城頭,明天要在城頭守著的諸軍正在忙著加固工事,他們也都沒注意我。我正看著,邊上忽然有人道:「楚將軍!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上來?」

  那是路恭行。他大概也缺少休息,兩眼佈滿了血絲。他是南門主將屠方的副將,南門是攻擊主力,他要負擔起前後接應和佈置的重任,實在很累。我向他行了一禮道:「路將軍,我睡不著。」

  路恭行走到我身邊,笑了笑道:「楚將軍,馬上便要有一場大戰,不休息好可不成。」

  我訕笑了笑。這場大戰勝負仍然未知,雖然文侯說得大有把握,但我還是覺得勝算極少。我歎了口氣道:「休不休息也是一樣,明天這時候,路將軍大概就看得到我戰死後的屍首被抬回來了。」

  路恭行臉色一凜,看了看四周,沉聲道:「楚將軍,你現在可不是一個百夫長了,怎麼還說出這等話來?」

  他說得很冷,我也只覺身上一抖,心知自己有點失言。我對戰事很悲觀,自己想想可以,確實不可以到處亂說,不然把文侯好不容易鼓舞起來的士氣都打了下去,但我們原本還有的五分勝算只怕又要丟掉一分。我垂下頭,忙道:「路將軍說的是。只是楚某身為軍人,為國捐軀,死而後已,這個打算自我入伍第一日便有了。」

  路恭行也沉默了一下。我說的並不是虛言,他也該知道這一戰的兇險。而且這一戰已不僅僅是一次戰役了,可以說是帝國最後反撲的機會,勝了,事態尚有可為,敗了,那是整個帝國,不,是整個人類的敗亡。路恭行深通兵法,不會看不到這一點。

  他拍了拍我的肩,笑道:「就算楚將軍你有必死的決心,也不要把死啊活的掛在嘴邊。當初前鋒營二十百夫長,現在可只剩了我們幾個,我還希望凱旋後大家再聚一聚,一起慶功呢。」

  武功南征時的前鋒營的二十個百夫長,算下來現在一共也只剩了我們六個人。只是,這六個人裡除了錢文義,可以說只有路恭行和我最為接近了,另外三個雖然不至於是我的仇人,但也已形同陌路。刹那間我又想起了當初路恭行帶著我們衝殺的情景。那時如果沒有路恭行出色的指揮,只怕我們早就全軍覆沒了。現在我接替了路恭行的位置,可是想想看我實在遠遠不及路恭行。在赴援東平城時如果沒有甄以寧幫我,那時只怕前鋒營便已一敗塗地,也不會到今天了。

  他的一席話如冷水澆頭。我又向他行了一禮,道:「多謝路將軍指教。」

  這時,從城頭高處突然響了一聲笛,吹的正是那《葬歌》的曲調,悲壯中更帶著幾分蒼涼。我們都吃了一驚,同時抬頭望去,只見箭樓上站了幾個人,正在吹笛的正是穿著白袍的文侯。

  我幾乎以為又回到高鷲城破的那一天了。但文侯吹出的這支《葬歌》更為激越,有如一支長劍,帶著寒光直插雲霄。城頭上所有的士兵都在側耳傾聽。笛聲不斷地往高處吹去,到了最後幾個音符,更是響徹行雲。聽著這笛聲,我的精神都為之一振,這笛聲像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讓人忘掉恐懼,忘掉怯懦。

  這一戰,我不是為了帝君賣命,而是為了帝國千千萬萬的百姓,更是為了她。我抬起頭,方才的頹唐已一掃而空,只覺身上充滿了力量只待爆發出來。這時路恭行歎道:「文武二侯,皆是當世笛之名手,果然不假。」

  我的手摸到了郡主給我的鐵笛。郡主那天跟我說希望我好好學習一下音律,只是我一直沒有空,也只是放著。如果這次能夠回來,我一定要好好學習一下。太子曾說什麼音律中也有兵法在,那只怕是順口胡扯的,但音樂的確可以鼓舞士氣。

  城頭的士兵加緊修整著破損處,天色正暗,他們做得卻更快了。我看著箭樓上的文侯,天風獵獵,吹得他的白袍在風中不住地飛揚,幾疑要淩空飛去。

  淩晨時,隨著一聲吹角,城門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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