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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二


  邊上有幾個和我認識的將領諸如蒲安禮諸人都「咦」了一聲,我站起來時,看到他們臉上有些鄙夷之色。他們也知道文侯對我頗為看重,現在文侯的親信將領,自水火二將以下,就數到我了。這次戰役,鄧滄瀾自平句羅島夷之患,便一直沒有蹤影,文侯雖然沒有說,我們都知道他另有重要任務,而畢煒無疑就是統領神龍炮的將領。現在他們聽到我這個文侯第三號大將居然只領了個護衛之責,自然要覺得文侯是有意關照我了。他們倒沒有想到,神龍炮不發則已,一發之下,蛇人一定會不顧一切沖上來,要護住神龍炮,實是個艱巨至極的任務。

  如果我不是練巨斧武士,文侯可能還不會把這任務交給我的。

  我剛退下去,文侯道:「此番進攻,首攻為重中之重,必要有一員萬夫不擋的勇將,先行打掉蛇人的銳氣,並將蛇人大軍引到中央來。此令我思前想後,只覺太過兇險,不知有哪位將軍敢接?」

  文侯分派到方才的任務,都是左右助攻,守禦後方之類,直到這時才說出這條令來。我原來總以為首攻的任務必定是前鋒營的,讓曹聞道練巨斧武士,也是為了強攻時增加攻擊力,沒想到文侯並沒有把這任務給我。營中還沒接令的將領,除了屠方、路恭行以外,還有十來個下將軍尚無任務,他們看了看,帳中也頓了頓,突然蒲安禮叫道:「大人,末將願往。」

  蒲安禮自娶了唐郡主後,已經風傳要接武侯之爵。他父親是尚書,是伯爵,此議真成的話,蒲安禮要比父親的爵位更高了。此次他是中軍主將屠方的又副將,是中軍第三位的大將,可是文侯一直沒有給他派任務,蒲安禮心中准也有些惱怒。

  他剛說完,後面有個將領也走了出來,道:「大人,末將白天武願接此令!」

  那白天武原本坐在我身後,最多也只是個下將軍。他還沒走到文侯跟前,蒲安禮已搶了出去,跪下道:「大人,此令請給我。」

  文侯看了看兩人,道:「白將軍,你現任何職?」

  那白天武年紀也不過三旬上下,頗為英武,但是和魁偉若天神的蒲安禮一比,便小了一圈。他跪在蒲安禮身邊道:「末將中軍十九營領兵都統白少武,請大人吩咐。」

  都統為十三級武職中的第六級,比下將軍要低一級。按軍職,都統應該領兵五千,但由於帝國軍力不足,現在的各級武將都帶兵甚少,我這個下將軍情況特殊,前鋒營滿員也才五千人,而蒲安禮領的是滿員兵,麾下足有一萬。這一萬兵,說到底也就是以二太子以前統領的兩萬人為班底,和路恭行兩人分而統之。雖然都統和下將軍只差一級,但在軍中升遷,向來號稱有「天人鬼」三門關,從伍長到驍騎這下四級軍官每戰都要衝殺在前,反而比普通士兵更易戰死,以前我們前鋒營二十個百夫長隨武侯南征,等打下來時就先死了三分之一的百夫長,折損的比例比士兵高多了,因此驍騎到備將這一層號稱「鬼門關」。到了中四級軍職,就擔負指揮之責,雖然也要殺上前線,因此從都統到下將軍這一層便是「人門關」。而上五級中,又分為兩檔,元帥、上將軍、副將軍三級是高級將領,不再出陣,偏將軍與下將軍雖然也是將軍,與中四級相差不遠,因此從偏將軍到副將軍便為「天門關」。此時軍中除了太子為元帥,文侯也只是個上將軍,屠方是副將軍,路恭行功勳卓著,限於資歷,尚不得受封副將軍,但已行副將軍之事,像他這樣的偏將軍也不是太多,整個帝國也只得二十餘個。

  文侯看了看蒲安禮道:「蒲將軍,你襲爵之議已經下來了,本官也不應再指派你衝鋒陷陣,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令尊蒲大人跟前,本官實在不好交代,此令還是請白將軍接吧。」

  蒲安禮真的要襲武侯之爵了?雖然沒人敢說話,一時間帳中還是響起了「嗡」聲一片。蒲安禮抬起頭,漲紅了臉大聲道:「文侯不必介懷這些小事,蒲安禮身為軍人,為國粉身碎骨,在所不辭,請大人吩咐。」

  文侯捋了捋須,道:「此戰干係到帝國的存亡,而此戰的勝負又將系于首攻將領一身,此行大是兇險,一旦失利,便可能回不來,蒲將軍是否再想一想?」

  白少武道:「大人,蒲將軍為重臣之後,萬萬不能出意外,末將雖然無能,自信也有萬夫不擋之勇,還請大人將令給我。」

  蒲安禮猛地跳了起來,喝道:「姓白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蒲某這功名都是我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搏來的,與家父無涉。我不敢說擋一萬個人,若是與你交手,我一槍便能挑了你。」

  蒲安禮現在與我平級,仍然只是下將軍,要一下就襲封武侯,只怕自覺難以服眾,所以他更怕別人說他是靠關係才到這個位置的。這時我突然對蒲安禮也起了一絲同情,覺得他並沒有我以前想得那樣。我雖然和蒲安禮一向不睦,但也不得不承認蒲安禮的確算得上是個勇將,在前鋒營時他就是每戰必定身先士卒,衝鋒在前,可能他覺得自己身為官宦子弟,絕不能在我們這些平民出身的同僚面前丟臉吧。他在前鋒營時,也的確並沒有倚仗家勢冒領軍功,雖然我與他不睦,但對他坐上現在這位子仍是心服口服的。但白少武方才這話卻已有譏笑之意,以蒲安禮這等性格,哪裡受得了。只是,這白少武比蒲安禮軍銜為低,他倒也算是出言無忌了。

  這時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登時雪亮。這一定又是文侯的一石二鳥之計了,蒲安禮的父親蒲峙位居工部尚書,刑、兵、戶、工四部尚書中,權勢最大的兵部尚書路翔是二太子一党,戶部尚書邢曆雖然沒有明擺著和二太子一路,但他的兒子邢鐵風則與二太子十分接近,或明或暗,邢曆多半也要屬於二太子一方了。剩下的刑部尚書衛宗政鐵面無私,不阿附任何人,就只有一個工部尚書蒲峙還不曾明確態度。文侯自然在四部尚書之上,但如果四部尚書連為一體,那他們的勢力就足可與文侯抗衡。

  文侯讓蒲峙的愛子打頭陣,只怕是因為蒲峙已經有倒向二太子一方的意思,而蒲安禮已經定下來馬上襲武侯之爵,到時有一侯三尚書之尊,文侯就一下顯得勢單力孤了。這次文侯讓蒲安禮打頭陣,如是蒲安禮安然歸來,文侯可以大送人情,重新將蒲峙拉回來。如果蒲安禮戰死,這個還不曾著實的「武侯」落空,文侯最擔心的一侯三尚書聯手之局便不會出現,大不了只有一個蒲峙死心投向二太子,那也最多是個與文侯抗衡的局面。

  文侯實在是深謀遠慮。他一直沒分派蒲安禮任務,到了這時,帳中沒接令的將官中,便以蒲安禮官職最大,坐得也最靠前,這個白少武只怕也是文侯安排的,此舉分明是要蒲安禮去送死,但蒲安禮已入文侯算計而不自知,不要說是他,我們邊上看的人也覺得蒲安禮一直在自告奮勇。

  文侯道:「兩位將軍,請不必動怒。以武藝而論,兩位各有千秋,但蒲將軍當日敢直面蛇人來使而不墮軍威,實是我軍萬中無一的勇將。只是,蒲將軍確是……」

  我暗自失笑,心想以蒲安禮這等有勇無謀的將領,文侯要算計他,實在是不在話下。以蒲安禮的性格,不可能再打退堂鼓的,而文侯還要再燒一把火。果然,蒲安禮抬起頭道:「大人,國若亡,家何在?多少將士浴血奮戰,蒲安禮一介武夫,豈敢畏刀避劍,請大人務必將此令給我。」

  雖然我有些想笑蒲安禮,但他這兩句話鏗鏘有力,我也不禁有些感動。蒲安禮以前與我當百夫長時,還是個粗魯不文的人,整天三字經不離口,成了下將軍後,居然也出言大有威儀。

  文侯又想了想,大聲道:「壯哉,唐侯在天有靈,定會為有蒲將軍這等半子而驕傲。蒲將軍,接令!」

  蒲安禮臉上一喜,道:「末將聽令!」

  「此戰蒲將軍領本部五千人為首攻,不在一鼓而勝,而在打掉蛇人銳氣。此戰勝負,都在將軍身上了。」

  蒲安禮接過將令,大聲道:「末將得令。」

  他站起來時,帳中暴雷也似喝了一聲彩。蒲安禮的豪言壯語,讓所有人心頭都是一熱。蒲安禮這等重臣之子都毫不退縮,別人還有什麼可說的?所有人的情緒就像一堆火,又被澆上一桶油,直待沖天而起,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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