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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〇


  曹聞道張了張嘴,大概想一口應承下來,但我還沒說話,他也沒有再說。我道:「好吧,你去帶你朋友過來,馬上準備出發。」

  唐開露出一臉喜色,離座向我一跪,道:「多謝楚將軍救命之恩。」

  他轉身走了出去,等他一走,錢文義突然道:「楚將軍,你真相信他嗎?他這話裡只怕有詐。」

  我背著手踱了兩步,才站住了道:「不錯,他的話多有疑點。他僅是迫於形勢才投降,以陶守拙這等深沉的人,只怕對他仍有戒心,哪會將這等秘議讓他聽到?」

  曹聞道張了張嘴,也道:「這倒也是,我沒想到,真是莽撞。」他為人其實也很精細,只是太易衝動,倒並不莽撞。錢文義奇道:「那楚將軍你為何又答應他?」

  我道:「唐開這消息多半是假的,但這事卻未必不是真的,陶守拙只怕真有將我們滅口之心,只是絕不會這麼快。」

  我與周諾不同,殺了我並沒有用,如果前鋒營不能全部滅口,只消有一個逃回帝都,陶守拙便要面對文侯的震怒了,此間利害,多智如陶守拙者不會不知,何況他和我一同對付周諾,此時餘波未息,如果把我幹掉,他如何向文侯解釋此事?除非他也想自立為王。他想滅我的口,也肯定不會是現在,而是等風頭過去後的事了。

  錢文義沉吟了一下道:「不錯,陶守拙的確是個兩面三刀的人物,一不當心,只怕他會背後捅你一刀……」

  說到這兒,他的臉突然漲得通紅。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到自己了,在東平城裡,當二太子要拿下我時,錢文義也一樣在我背後捅了一刀。那時我對他實在已是痛恨不已,可是這次與他在東門外與蛇人殊死一戰,我這條命也可以說是他救回來的,現在我也實在沒法恨他,我拍了拍他的肩道:「任何事都在變,過去的事就不用多說了。」

  他方才一失言,心中一定懊惱不已,可能也在悔恨,聽我這麼說,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心頭一陣發苦,想起當初一同在前鋒營當百夫長時,我們幾個平民出生的百夫長常在一塊兒胡說八道地玩鬧。現在雖然已與他盡釋前嫌,但是我知道,以後不可能再像當初那樣情同手足了。

  曹聞道也覺察到我們有些尷尬,他打岔道:「楚將軍,那我們該如何?」

  「事不宜遲,天一亮,我馬上向陶守拙告辭,諒他也不敢強留我。」

  曹聞道搖了搖頭道:「這樣不好,只會讓陶守拙猜疑,我覺得還是跟他說,楚將軍你接到文侯羽書密令,要馬上回轉,陶守拙也不會去和文侯大人對證。」

  錢文義忽然道:「曹兄這條計不錯,文侯大人正在北禦狄王,此時帝都一定也很是混亂。不過不要說是文侯的密令,只含糊說一句就是,楚將軍在告辭時再對陶守拙說說要將他的功績報告的話,定定他的心,然後,」他突然笑了笑,又道,「再把唐開送給他,如果唐開是他派來試探的,那就讓他作法自斃。如果不是,那就是個人情,陶守拙也不會擔心我們對他不利了。」

  我想了想,道:「如此甚好,天一亮我馬上去。」

  陶守拙一定在為了城中的善後事項焦頭爛額,此時我提出回去,他多半也不會節外生枝地反對。我整了整衣服,道:「曹將軍,錢將軍,你們馬上整裝待發,事不宜遲,等我回來就走。」

  曹聞道跟錢文義都站直了道:「得令!」

  他們出去準備了,我把軍服穿好,天也已經開始發亮。我坐在屋中,等著天大亮馬上就去向陶守拙告辭,坐了沒一會,一個親兵進來道:「楚將軍,方才那人回來了。」

  是唐開嗎?我小聲道:「讓弟兄們多加小心,不要讓他玩花樣。」

  唐開到底有什麼打算我也不知道,也許真是錢文義說的,可能是陶守拙派來試探我的。如果唐開真的有這等目的,把他送給陶守拙後看看他的樣子倒也有趣。我走出門去,道:「唐兄來了?」

  我剛想說兩句假惺惺的話,卻突然一陣氣苦。唐開趕著一輛小小的馬車,和他並肩坐著的,竟然是蕭心玉!蕭心玉一身戎裝,只是她的模樣太過豔麗,怎麼看仍是個男裝的女子。我驚呆了,只道蕭心玉還是騙了我,蕭心玉卻已跳下車走到我跟前小聲道:「你是楚將軍吧?我姐姐呢?」

  她的聲音有些稚嫩,此時我才覺察她的年紀比蕭心玉要小一些,還不曾完全長成,仍是個少女。她是蕭心玉的妹妹嗎?我正一陣茫然,曹聞道也過來了,道:「楚將軍,如玉的姐姐你也要帶回帝都吧?」

  我看著那女子,喃喃道:「她叫蕭如玉?真像。」說是「真像」,畢竟還有些不同,蕭心玉更多幾分豔麗,而這蕭如玉眉目間卻帶著點稚氣。看著她一副期待的樣子,我只覺眼前一陣暈眩,道:「她死了。」

  我說得很輕,但蕭如玉還是聽到了,她身子一晃,尖聲道:「什麼?」

  她穿著軍服時也不太顯眼,但這麼尖聲叫起來,邊上幾個前鋒營士兵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這時我的親兵牽著飛羽過來,我不想再多說什麼,扭頭對他道:「讓他們在我帳中歇息一會兒。」跳上馬走出營去。

  到了陶守拙的副都督府,裡面如臨大敵,許多士兵頂盔戴甲地守在門口,一見我,一個士兵突然叫道:「哇,楚將軍!」

  那是個年輕人,我也有些忘了他是誰,道:「是我。」

  他也發現我忘了他是誰,過來向我行了一禮道:「我是小朱啊,你忘了,上回你來,我們還同乘一匹馬呢。」

  我猛地想起上次北歸時路過符敦城的情景了。那次是一個叫杜稟的隊官帶我回城,其中一個很愛多嘴的士兵正是這個小朱。我笑了笑道:「是啊,我記起來了。」

  那次西府軍第三軍剛重編完畢,周諾甚至有心留我當第三路指揮使,最後還是聽從陶守拙的話,把我打發走了。那時陶守拙就已經在打這第三軍的主意了吧,現在的第三路指揮使尚師接名義上是周諾嫡系,只怕是陶守拙安排的。陶守拙跟我說他手下只有第四軍的陶百狐,但就此看來,只怕真正忠於周諾的其實只是第一路尚寧。陶守拙如此處心積慮,實在令人生畏。

  小朱看到我後倒沒什麼異樣,仍是有說有笑地道:「那次你走後我就說楚將軍是不凡之人,當初你們幾個病弱之人還能千里北還,日後定能大放異彩,果然被我說中了。」

  他還要說什麼,陶守拙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楚將軍!正想找你呢。」

  我走過去向他行了一禮,陶守拙握住我的手道:「此番周都督殉國,城中又少大將之才,我想請文侯大人割愛,請楚將軍在符敦城當副都督如何?」

  小朱在一邊驚得目瞪口呆,我這麼點年紀居然要當副都督,大概也已超出他的想像。只是看著陶守拙那副熱情得過分的樣子,我心底不由生起一陣寒意。

  周諾當正都督時,副都督可是陶守拙。他要讓我當副都督的話,只怕想的是如何將我滅口吧。而且文侯為了牽制西府軍,說不定真會答應此議。雖然當上副都督對我來說又跳了幾級,但我實在不敢想像留在符敦城的樣子。我也裝出一副惶恐的樣子道:「陶都督取笑了,末將無德無能,豈能擔此重任。而且方才我軍中接到羽書急令得馬上回師,末將是來向陶都督告辭的。」

  陶守拙怔了怔,道:「這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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