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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


  這竟然是個男人的聲音!

  這個人在拼命壓著自己的聲音,一時也聽不出是誰,但很是熟悉,一定是我認識的。我的心頭像被什麼東西咬著一樣,又是痛苦,又是憤怒。

  裡面傳來了一陣竊竊私語,聲音很輕,我根本聽不清。過了一會,椅子發出「嚓」一聲,有人站了起來。我將身一側,人貼到牆邊一動不動,聽著裡面傳來有人下樓的聲音。現在樹上的葉子並不繁茂,如果他們走到院子裡,大概會看到我的,我不敢再待在樹上,又小心地爬出牆外,人緊緊貼著牆壁。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有個人走了出來。他居然還敢走大門,實在讓我吃驚。當先有個人低聲道:「蕭小姐留步,不要送了。」

  這是唐開的聲音!

  像是當頭一悶棍,我只覺頭一暈。唐開是周諾的徒弟和心腹,方才那個人跟我說這一番沒頭沒腦的話時,我還覺得可能是陶守拙另有圖謀被這個不知面目的人發現了,而這個人很可能是周諾的手下。陶守拙向文侯告密,縱然口封得很緊,周諾也可能已聽到風聲,事實上我並不敢完全相信陶守拙,甚至覺得真正想謀反的是陶守拙也不一定。可是這人居然是唐開,我方才的想法又一下全然不成立了。蕭心玉竟然和周諾有密謀,可是她明明是陶守拙送給我的,如果說蕭心玉是周諾布下的一枚棋子,那陶守拙難道是周諾布下的另一枚棋子嗎?他們兩人到底是怎樣的關係?

  我的腦子被攪得一團糟,怎麼都想不明白。這時唐開已經走遠了,蕭心玉也已掩上門走上樓去。我重新翻上牆頭,縱身跳進了院子,剛踩在地上,卻聽得蕭心玉低聲喝道:「什麼人?」

  她聽到了我跳進來的聲音,猛地轉過頭,手上握著一把雪亮的短刀。我沒想到她身上居然還一直暗藏利器,對那人說的「死到臨頭」的話又信了幾分,對蕭心玉的那種愛憐之意也已蕩然無存,冷冷地道:「蕭小姐,別來無恙。」

  蕭心玉聽得我的聲音,臉上露出笑意,把短刀收了起來,微笑道:「楚將軍,是你啊,怎麼這麼說話?」

  我冷笑了一下道:「自然。方才有誰來過嗎?」

  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道:「是個下人,我讓他回家了。」

  「是嗎?」我走上前一步,她也已察覺我有些異樣,退了一步,強笑道:「楚將軍,到樓上去吧。」

  我看著她,心裡卻突然有一陣痛楚。她的樣子嬌媚可人,可是我實在不敢信她了。我低聲道:「唐開是你的下人?」

  她一怔,臉色也沉了下來:「楚將軍,你知道了?」

  我一把抽出百辟刀,低喝道:「我不想被你當豬一樣耍。說實話,你和他談些什麼?」

  她站在門口,有風吹來,淡黃衣衫也被吹得皺起,如一池春水。院中那棵大樹上,也有一片樹葉被吹下,打著旋落到身前。我們看著這片樹葉,一時都沉默著不說話。

  半晌,蕭心玉低著頭,幽幽地道:「楚將軍,你是個好人。」

  我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麼句話,哼了一聲道:「你總不會和唐開說了半天我是個好人吧。」

  她沒理會我話中的譏諷之意,只是道:「唐開和我自幼相識,當我十三歲時,曾對他說過,日後必定會嫁給他。」

  我又像被人在後腦勺上重重敲了一棍般,囁嚅地道:「什……什麼?」如果她說和唐開有什麼密謀我倒不會太意外,可萬萬也沒想到她居然會這麼說。

  「後來我家家道中落,家父因為得罪了李湍被處斬刑,我和妹妹都被賣做官妓。記得十五歲時第一個來梳櫳我的,是個從五羊城來的茶商,那時我已不願再活下去。」

  她的話有些哽咽,我也一陣黯然。官妓的生涯很是悲慘,帝都北門外有一塊「埋香塚」就是埋妓女的義地,名字雖然好聽,但埋在那裡的大多是些年紀老大,形容醜陋的老妓。她們在年輕美貌時還能風光一時,一旦年華不再,往往衣食無著,有了病也沒錢治。我狠了狠心,道:「你還是活下來了。」

  她抬起頭,眼裡已滿是淚水:「那時唐開常來接濟我,如果沒有他,恐怕我早就沒有勇氣活下去了。」

  百辟刀好像有些沉重,我緊了緊,正想說讓她還是跟著唐開算了,可是心裡隱隱地總覺得不對勁。如果這僅僅是一件男女之間的小事,唐開絕不會因為這麼一件事就對我動了殺機,那麼那個來警告我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皺起眉道:「不對!」

  蕭心玉一愕,道:「什麼不對?」

  我冷笑道:「蕭小姐,唐開是周都督的親隨弟子,如果他要給你贖身,實是很容易的事,為什麼任由你流落風塵?」

  蕭心玉眼裡不知閃動著什麼樣的光芒,她停了停,抬起頭道:「楚將軍當真不是個一般人。」

  方才她說得楚楚動人,此時卻像換了個人似的,我不由心裡一寒,百辟刀又握得緊了緊,喝道:「你若不肯說,我便將你交給陶都督去。」

  她又不再說話,只是垂下頭,幾不可辯地說了句什麼,我一時沒聽清,道:「大聲點。」

  「笨蛋!」

  她突然如一道厲風撲來,一下欺近我的身邊。她看上去柔弱溫婉,哪知道動作居然也會這麼快,我吃了一驚,人一退,只覺眼前閃過一道白光。那是蕭心玉方才取出的那柄短刀,刀雖然不過三寸來長,刀光卻冷得像是塊冰,我將身閃在一邊,左手早已在她手背上一按,右手的百辟刀已極快地畫了個圈,切了下去。她的動作雖快,這一刀也有那時曾望穀的刀法影子在,只是她的刀法比曾望穀也要差得遠,和我比起來更是天差地別,何況我已是全神貫注,要是被她砍中才是笑話了。

  這一刀正中她的手腕,她「啊」地叫了一聲,短刀落在地上。

  我用的是刀背,如果我是用刀鋒切下去的話,她這只手此時已不在了。饒是如此,她的右手腕上已高高腫起一條,她捧著手腕,眨著眼看我,喃喃道:「你……」

  我狠了狠心道:「蕭小姐,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軍人,就算有十個你也敵不過我一柄刀的。」

  她看了看地上那柄刀,低低道:「那你會殺我嗎?」

  這話倒是問住我了。她是個女子,不管有什麼用心,我總不能對她大開殺戒,何況在對曾望穀那次我已發過誓,此生永遠不會殺害婦孺。可是如果她知道我不會殺她,咬緊牙關不說實話,那我又該怎麼辦?我努力擺出一副兇惡的樣子道:「當然會。」

  她突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這笑聲讓我大為尷尬,我喝道:「別以為我不會殺人!」

  我說得凶,但她卻笑得花枝亂顫,道:「你不會的。」

  這話像一下擊中了我的要害,我被她逼得毫無辦法,猛地欺身上前,百辟刀揮起,一刀向她脖頸砍去。但離她還有一尺遠時,我又一下收住了手,道:「我真會殺了你。」

  她眼睛都不眨一眨地看著我,像要看透我內心地道:「你不會。」

  我盯著她,好一陣,頹然收刀,道:「你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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