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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正坐在桌前發呆,門上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門,我只道是送冷水的來了,道:「進來吧。」

  門開了,進來的卻並不是來儀館的下人,居然是錢文義。他喝酒不多,沒像我一樣被灌了許多,仍是很清醒。我見是他,吃了一驚道:「錢兄,你怎麼來了?」心裡卻有點不安。

  錢文義走到我跟前,行了一禮道:「楚將軍,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本來沒臉見你,但有件事我不得不說。」

  我舒了口氣。本來我還擔心他是鋌而走險,要來找我的晦氣。我道:「什麼事?你說吧。」

  「周都督將我們安排在此處,全軍弟兄卻到了軍營,這是何意?」

  我道:「這來儀館沒那麼多空房啊。」

  錢文義搖了搖頭道:「以前你帶前鋒營時,身先士卒,與士卒同甘共苦,因此能得全軍弟兄死力。如今我們養尊處優,全軍弟兄住在軍營中,縱然他們不多想,也要與我們隔了一層。兵法有雲,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軍心如一,方能百戰百勝。楚將軍,這話我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他的話像當頭一盆冷水,我的酒意也一下清醒了。我的確也沒想到這些,本來覺得前鋒營多半不會多想,但他說的也是在理。我點了點頭道:「正是。明天我就向周諾告謝,我們還是住到軍營裡去。」

  錢文義臉上一下露出喜色,向我又行了個大禮道:「楚將軍,當年我們分屬同屬,如今你是我上司,本來我不該這般無禮。但楚將軍,古人有雲,富貴最能磨人意志,實在不能……」

  他下面沒說,但我也知道他說的多半不該被安逸消磨意志之類的話。我道:「錢兄,你說得極是,多謝逆耳相勸。」

  以前名詩人閔維丘有一首在軍中傳頌一時的詩,結尾是「封侯將軍事,戰士半死生。頭顱輕一擲,空有國殤名」四句。因為這首詩,當時武侯大發雷霆,說他挑撥軍心,差點要把他斬了,虧得文侯說情,才算不追究,後來江妃把他流放關外,這首詩也未必不是賈禍之由。這四句詩我在當兵卒時很有同感,一場大戰,戰士出生入死,但是戰後,加官晉爵的全是各級將領,雖然也有士卒提升為軍官的,可更多的士兵死在沙場上,連名字也留不下來。可是現在我自己當了將軍,卻似乎已把這些話都忘了。我不禁一陣羞愧。

  錢文義大概也覺得不好說得太過分,道:「那我歇息了,明天我們都回去。不知曹將軍的意思……」

  我打斷他道:「曹聞道我會跟他說的。」曹聞道雖然很樂於住在這兒,但我想跟他說明這個道理,他一定也會聽。

  錢文義道:「那就好,楚將軍恕我無禮打攪。」他又行了一禮,突然像想起什麼,小聲道:「楚將軍,我們真的是要來增援西府軍嗎?」

  前鋒營出發,這次名義上是下詔升西府軍將領之職,再就是增援。我心裡動了一下,道:「是啊,怎麼了?」

  「我們不到一千人,與五萬人的西府軍比起來,力量微不足道。我有些奇怪,當北寧城危機未除時,文侯大人怎麼會輕重不分的。」

  我心頭一凜,也不好多說,道:「大人自有道理。你去歇息吧,明天早點出門。」

  這時送冷水來的下人也進來了,我讓他把銅盆放在桌上,關上門,把臉探進水裡。天有些冷了,這水都有點刺骨的寒意,但也讓我餘酲盡消。的確,錢文義也看得出這次我們的目的有點不明不白,以周諾這樣一個大都督會看不出來?而文侯難道也想不出當中的不合情理嗎?

  我把頭探出水盆,擦乾了臉。突然,像腦中劃過一道閃電,我一下呆住了。

  文侯並非不知道周諾會看出這事的古怪,而是他故意這樣安排的。周諾有不臣之心,只是陶守拙的一面之詞,未必不會另有內情,如果一下派了一支上萬人的大軍過來,周諾沒有異心還好,一旦真有異心,那反而會激得他提早生變。只派我這一千人過來,一方面是警告一下周諾,讓他知道自己的動作並非瞞得滴水不漏,另一方面也是當萬一真個有變,我可以對他有所牽制。而周諾一定也已覺察到文侯的用意,所以他對我大加籠絡。也許,他是想把我拉到他那一邊去。

  只是,周諾知不知道告密的是陶守拙?

  我擦乾了臉,剛把毛巾放回盆裡,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有人!

  在戰場上經歷得多了,如果有人在我身後,我不用看也能知道。我猛地一彎腰,左手在地上一按,人幾乎貼著地板翻了個身,就在這一翻身間,右手已拔出了腰間的百辟刀來。

  「嗤」一聲,當我剛伏下時,有個東西從我身上飛了過去,釘在床柱上。只是很奇怪,這東西離我很遠,我就算站著不動也打不中我的,難道這刺客的本事這麼糟糕嗎?

  我提刀站了起來,沖到身後的窗邊,一把推開了。窗外什麼都沒有,一輪寒月掛在天際,被天空中的霧氣籠得朦朦朧朧。天水省多雨多霧,現在就算不是雨季,霧氣仍是很重。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關上窗,正有些擔心,猛然看見剛才那人扔出的那東西。那是把飛鏢,上面綁著一塊小小的羊皮紙。我吃了一驚,拔了下來,卻見羊皮紙上寫著幾個字:「白帝祠」。

  天一亮,我馬上向周諾告謝,並說明我們要住回軍營中去。周諾倒是一怔,可能想不通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其實因為昨天的事,我也有些害怕單獨住在來儀館了。在那兒雖然住得好,吃得好,但是並沒有照應,實在放不下心。

  和曹聞道、錢文義回到軍營,他們正在操練。我安置好後,把那本《八陣圖譜》交給曹聞道,讓他先操練全軍,自己跳上飛羽,說是去看看符敦城的形勢。

  昨天那張羊皮紙多半是陶守拙派人送來的吧,但我絕對不敢大意。問了問土人,聽說白帝祠居然是在城西江邊,離城有二里多地。軍營是在城北,得大半天時間。

  我不知道白帝祠裡會有什麼,在那種偏僻之地,可不能大意,還好我早有準備,外衣裡穿了軟甲,薛文亦給我的手弩也掛在腰上。到達白帝祠時,已是中午了。天水省大多日子不雨也是陰天,今天倒是難得的晴天,遠遠的已看到江邊有一幢石屋。這石屋也已很破敗了,不知有多少年,雖然名為「白帝祠」,那些石頭卻都是黑的,從石縫裡鑽出的藤草已將牆壁大多湮沒了。

  到了白帝祠前,只見門口拴了幾匹馬,這裡周圍是一片江灘,一覽無餘,不會有重兵埋伏。我把馬拴好了,剛走上石階,還沒到臺上,已聽得有個人笑道:「楚將軍你來了。」

  那正是陶守拙的聲音。他已迎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隨從。裡面有一張石桌,上面放著些酒菜,可我對他仍有些戒心,臉上卻沒露出來,坐下後只是道:「陶都督,不知叫我來此,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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