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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


  曾望穀將面具拿下時,前鋒營眾人齊聲歎了口氣。那個文美也不算難看,但站在曾望穀身邊,卻著實顯得平常。曾望穀可以算得是絕代佳人,他們也為這樣一個美人要被割掉首級而歎息吧。曾望穀轉向我道:「楚將軍,我縱在這裡縱橫已久,沒想到折在你們手裡。李大人在日,罄天水省之兵,也沒有哪一支及得上你們的。只望楚將軍能體上天好生之德,將我穀中的婦孺放走。」

  我心頭已是亂極。我說要殺盡鬼軍,可也根本沒想到鬼軍裡居然連婦女都有。我盯著她,慢慢道:「你可答應遣散部眾,以後不再襲擊過往的帝國軍嗎?」

  曹聞道在我身邊急道:「楚將軍,這女人花言巧語,不能放啊!」

  我看看身後,前鋒營的士兵們一個個木然站著。他們隨我前來追殺,現在戰死了五人,如果我把曾望穀放了的話,不知他們會不會不服。我心煩意亂,向曹聞道喝道:「住嘴!」

  我從來沒這麼凶地跟他說過話,曹聞道也一下嚥住了,不敢再說。我高聲道:「弟兄們,你們意下如何?」

  那些士兵都面面相覷,一個也不說。想必從來也沒有一個將官曾經問過他們這樣的事。一個年紀將近四十的老兵道:「人死不能複生,多殺也無濟於事,楚將軍你看著辦吧。」

  曾望穀眼前一亮,道:「楚將軍若真能放過他們,曾望穀願自盡以謝。」

  我道:「自盡也不必了。你們也害死了我的五個弟兄,以後若再有來襲擊我軍之事發生,那時不要怪我不懂憐香惜玉,我會將你身上的肉都一片片割下來的。」

  她微微一笑道:「楚將軍真是好男兒,我哥哥死在你手上,也該不枉。曾望穀在世一日,定不會再與楚將軍為敵了。」

  她看了看我手頭的刀,我把刀扔了給她,喝道:「快滾吧,少婆婆媽媽的。」

  她撿起刀,看著我道:「楚將軍你怎麼知道這兒的奧秘?」

  我走到山崖邊,拿起了百辟刀。百辟刀像是粘在上面的一樣,得花點力氣才能拿起來。我道:「不久前我剛讀過了當初天機法師的《皇輿周行記》,內中有謂:『山中有石能吸鐵器,如慈母引子,故名慈石。』我想這面山崖上,大概都是慈石,所以你們不用鐵器,你用的也是銅刀。」

  曾望穀露齒一笑道:「楚將軍真是文武全才,如果你早生三十年,想必這天下就是你的了。」

  她突然將刀一翻,右手往刀口一擊,一隻手切在刀上,直飛起來,血噴了半身。文美驚叫一聲,撕下一條布來綁住她的斷腕,叫道:「夫人!」曾望谷望向我道:「文美,這樣能讓楚將軍向他屬下有個交代。」

  我沒想到她居然會斷腕明志,一時說不出話來。曾望穀臉上已無血色,強忍著疼痛,向我跪下來道:「多謝楚將軍不殺之恩,多謝列位將軍仁心。」

  她不畏死,說謝我的不殺之恩,那也是謝我不殺她的部屬吧。我讓自己保持平靜,道:「曾望穀,記得你說的話。」轉身對曹聞道道:「我們走。」

  曹聞道看了看身後那些人,小聲道:「楚將軍,是不是要我把他們全幹掉?」

  我歎了口氣。曹聞道其實頗為精細,現在把曾望穀他們殺光才是永絕後患的上策。但是,這種上策縱然我做得出來,只怕日後也難以面對自己的良心。我道:「曹將軍,我以前就有過一個誓言,今生今世不殺女人,你不要讓我違誓吧。」我當然並沒有這種誓言,但此時說出口了,現在立這個誓也不算晚。

  曹聞道怔了怔,道:「那也好,反正他們死了也有一半,翻不起什麼浪了。」

  背著五具死去弟兄的屍首回到方才遇襲的地方,丁孝也已等地急了,見我們浴血而歸,他嚇了一大跳,跪在我跟前道:「統制,曹將軍,你們沒事吧?」

  我道:「不礙事。這兒呢?」

  丁孝道:「那些傢伙見射我們陣腳不動,自己亂了陣腳,被我們射死了十來個。」

  在路邊,整整齊齊地排了十來具屍首。我歎了口氣道:「連同我們的弟兄,一塊兒埋了吧。有受傷的弟兄馬上醫治,我們得快點走出這鬼嘯林。」

  丁孝答應一聲,轉身便去傳令。我重新上馬,曹聞道這時也將馬帶到我身邊來,小聲道:「楚將軍,你還在防著曾望穀出爾反爾?」

  我點點頭道:「正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曹聞道想了想,像是鼓足勇氣道:「楚將軍,我真覺得你有點婦人之仁。既然怕他們出爾反爾,不如乾脆做個了斷,以絕後患。」

  我歎了口氣道:「曹將軍,你以前是陸爵爺麾下健將,君子五德,『仁、義、信、廉、勇』,陸爵爺之勇你已得了,但陸爵爺之仁你卻少了點。他甯受君侯責罰,也不忍妄殺平民,我們豈能如此好殺成性?」

  曹聞道道:「可你不怕那曾望穀有反復嗎?」

  「我看過一句話,叫仁者愛人,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力,所以我寧可錯放,也不願錯殺。」

  我說得有些響,邊上的一些士兵都被我的話驚動了,那個方才附和我的老兵點了點頭道:「楚將軍這話實是不錯。與人方便,與己方便,能不殺的,還是不殺好了。」

  進入符敦城時,天已近黃昏。我們坐船渡江,到達北門時,城中早已湧出了一群人來等在北門,當先兩騎,正是西府軍的正副都督周諾和陶守拙。周諾和我並馬入城,很親熱地道:「楚將軍,年初見你時,我便知道你必成大器,果不其然,哈哈。」

  我笑了笑道:「周都督取笑了,小將只不過是機緣巧合,何足掛齒。周都督為國出力,是國之柱石,此番朝中軍制變革,我奉太子與文侯大人之命而來,一為周都督晉爵,二是在周都督手下聽命,還望都督關照才是。」

  周諾大笑道:「這個自然。如今妖獸橫行,我等自當戮力同心,以報天恩。」

  我也笑著,但心裡只在捉摸著他話裡的意思。陶守拙在一邊面無表情地走著,他准是做夢都想不到文侯竟然會派我來。當他出主意要害我時,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我居然能鹹魚翻身。如今今非昔比,我成了奉王命而來的欽使,並且知道他告發周諾的底細,饒是他足智多謀,也一定正驚魂未定。我突然有一種想要惡作劇的念頭,道:「陶都督,今番你雖未能晉爵,太子亦加封陶都督為副將軍,陶都督可不要有多餘想法。」

  李湍敗亡後,他的司辰伯之爵便轉授給周諾了。周諾現在的爵位職銜為司辰伯、副將軍,陶守拙是副職,加封為偏將軍。他以前雖然軍銜與我一樣,都是下將軍,不過他這個下將軍是有實權的,手下有兩萬兵馬,比我這個有名無實,一只能統領一千多人的下將軍權勢大得多。這時我才想到,在軍銜改制後,文侯讓我恢復下將軍,實在是對我青眼有加,極為看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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