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二四〇


  我不等他再說什麼「可是」,道:「那天只是因為來了三隻鼠虎,你趕上去援助二太子,才讓他們這個天衣無縫的計劃有了個疏漏,不然我真要落入他們的圈套了。若沒有鼠虎的事,他派人來行刺,再過來查問,那是順理成章的事,找不出半點漏洞。」

  陳忠還是有些懵懵懂懂地道:「可是殿下為什麼要嫁禍給邵將軍?而且邵將軍如果已有預防,為什麼特意讓我來?」

  讓你做替死鬼,你這傻瓜。我心底暗暗罵著。邵風觀有心救我,但如果我在路上真的被人殺了,他也不會來救我的。讓陳忠押送,只是因為他不屬邵風觀嫡系,人又缺乏應變之才,也不知道內情,死了一樣無損他們自身。

  那天的那個刺客箭法如此低劣,竟然連射數箭不中,卻能安然脫身,我就已經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了。邵風觀手下有廉百策這等箭術大高手,派來的刺客不應低劣如斯,那天的刺客是故意不射中我的吧。只是這些事情要說清也很難,陳忠未必聽得懂,也不必多說了。

  這個計劃會是誰定下的?二太子不見得能有這麼嚴密的計劃,多半也是路恭行想出來的。如果不是鼠虎突襲,那麼這個計劃實在可說是天衣無縫,我一定會誤以為邵風觀派來的刺客,便會轉向二太子那一邊了。

  冥冥中,也有天意吧。我歎了口氣,一時也沒什麼話可說。

  這時睡著的那個衙役忽然動了動,另一個連忙小聲道:「楚將軍,快把傳聲筒給我。」

  我把木筒交給他,他接過木筒,一邊走一邊把線繞起來,從門縫裡遞了出去,又走回來小聲道:「楚將軍,明天就不是我輪值了,你可要當心。」

  我點了點頭。雖然在坐籠裡仍是一動不能動,但知道了別人還在想辦法營救我,也讓我心定了許多。

  在坐籠裡不能和平常一樣睡著,坐了一整天,困意越來越濃,我剛垂下頭,突後背後一陣鑽心的疼,人一激靈,右臂又是一疼。我慌忙坐直了,側過臉看了看臂上,右臂已有了些血跡。背上那根木棒還沒有刺破皮膚,右臂上卻大概已經受傷了。雖然仍是疲倦不堪,但是心頭卻已又驚又懼,哪裡還敢再睡。但是勉強坐了一會兒,我卻實在受不了了,一個人像是用一根蛛絲吊在半空中一樣,雖然仍是穩穩地坐著,卻又像是飄在空中,可又不敢有半分大意,我知道,只消身體一動,馬上又會有劇痛傳來。

  怪不得坐籠會讓人談而色變。這種刑具貌不驚人,我坐了還不到一天,就算領教到它的厲害了。

  那些木棒很多,我的手也只能稍許動動。由於綁得很牢,不用想把木棒推開。人坐在裡面,只能戰戰兢兢地保持清醒,就算犯困,一碰到木棒的尖頭,那種劇痛也會讓人清醒過來的。

  一天已是如此,再下去,我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堅持下去了。如果真的按二太子的主意,用坐籠把我裝到帝都來,恐怕我在路上就得招供。衛宗政用這種手段對付我,不言而喻,他一定是二太子一方的人了。我端坐在坐籠裡,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已經有了幾分曙色,天也許快亮了,我不知道這樣子還能再支持幾天。或許,一天也支持不下去了,如果不休息,那麼天亮時衛宗政再來提審我,只怕我會不顧一切地招供出來。

  現在再想轉投到二太子門下,恐怕也已太晚了。

  我本來是盤腿坐著的,此時兩腿也酸痛不堪,但卻又不敢動一動。我也知道保持這個姿勢太難了,困意一層層地襲來,慢慢地,我終於又合上了眼。

  剛合上眼,上下眼皮就像用了極黏的膠水粘住一樣,再也睜不開。我心頭一凜,知道這樣絕對不行,勉力坐直,但眼睛仍然睜不開。這時實在是種很古怪的感覺,明明腦子清醒,身體卻又不聽使喚。

  不能睡,一定不能睡。

  我默念著,長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吸進,身子向後靠了靠,背心處登時又傳來一陣劇痛。但這次有備在先,我沒有亂動,只是微微地將身體前傾,果然,刺痛一下減輕了。

  現在一定要保持住身體的姿勢,絕不能動。

  我慢慢地調勻呼吸。人只要保持呼吸均勻,那麼身體就不會亂動的。一個好箭手最先學的不是射靶,而是呼吸。在開弓後瞄準這一段時間裡,必須要屏住呼吸,而我以前正因為摒不了太久,因此箭術一直馬馬虎虎,只能算是平凡而已。現在按《道德心經》裡的打坐方法來呼吸,居然倒可以一呼一吸持續很久。

  吐納了幾次,身體果然漸漸平靜下來。《道德心經》裡說,修習有成的人能打坐數天,一直一動不動,這樣倒可以頂到衛宗政放我出來。

  坐籠一般是坐一天便垮了,最高紀錄據說是五天。調勻呼吸後,我已經不覺得有什麼苦處了,這樣下去,只怕會超過那個紀錄也說不定。我不禁有些想笑,我修《道德心經》是想學會讀心術的,沒想到讀心術還沒摸到門,倒是有這種用處。

  這時,我突然想到,其實現在倒可以試試我到底有沒有讀心術了。讀心術本就是種很奇特的本領,我也不知道施展讀心術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說不定,我已經修成了,而一直不得其門而入,因此並不知道。趁這時候,我不妨試試看。如果現在真能修成讀心術,那我就可以讀出衛宗政的想法,到時他再要審我,我也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了。

  記得先前那個幫我的衙役就睡在坐籠邊的一張躺椅上,他靠得比較近,我正好對著他的頭。我想像著他的位置,開始沉入冥想。

  讀心術的施用方法《道德心經》中也語焉不詳,鄭昭以前說過那不是看出對方想的字,而是一種難以用言辭表達的感覺,因此根本不受語言所限。最大的可能,就是看到對方正在想的情景吧,而我現在如果試成了讀心術,只怕會看到他正做的夢。我胡亂試著,想像著我正在進入他的腦子裡,但好像只是在胡思亂想。突然,我只覺整個身子一輕,像是飄了起來一樣。

  讀心術修成了麼?我又驚又喜,但是自己腦子裡還是空空一片,根本讀不到什麼東西。

  沒這麼快吧。恐怕衛宗政審我以前,我一陣喪氣,正想放棄,突然那人開口道:「大人,楚休紅已發現刺客之事是假。」

  我嚇了一大跳,只道衛宗政躲在暗處偷看,那方才我和陳忠說的話恐怕都被他聽去了。因為害怕,倦意一下全無,眼也猛地睜開了。但一睜開眼,卻見那人還躺在躲椅上,睡得正香。

  那是說夢話啊。

  我舒了口氣。但一想到那人的話,馬上心也抽緊了。

  聽這衙役的話,他明明是衛宗政派來的!我和陳忠通過傳聲筒說話,他大概全都聽了進去。雖然我沒有說什麼要緊的話,但我猜破二太子的計策之事卻已被他知道了。

  我看著他的頭,他睡得正香,兩手擱在胸前,動也不動。

  你還聽到什麼了?

  我默默地想著,心頭懼意漸深。哪知我剛這麼想著,那衙役突然又開口道:「小人別的也沒聽到什麼。」

  這話接得也太順了吧,我懼意未消,又是一陣懷疑。說不定那個衙役才真的有讀心術。

  「大人,什麼是讀心術?」

  那衙役突然又說了句夢話。他說得平平靜靜,和平常說話沒什麼兩樣,但這一句話卻像是根棍子一樣,把我一下打蒙了。

  他明明是接著我在說話!難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