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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陳忠一陣局促,好像被我抓住了什麼要害一樣,支支吾吾地道:「統制,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他這樣子實在令人生疑。我心頭一涼,道:「他是不是交代你說,萬一我有順從二太子的意思,你就把我殺了?」

  我的話像是劈面一刀,陳忠臉一下白了,道:「統制,你……你聽到的?」

  真是個老實人啊。可是我卻沒有計謀得逞的快意,心也沉到了穀底。看來邵風觀也真有這個主意,他雖然知道我是冤屈的,可是如果我要對他不利,他仍然會毫不留情地滅我的口。我一陣茫然,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陳忠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小聲道:「統制,你也不要多心,這是畢將軍吩咐我的,邵將軍只要我全力保護統制的安全。」

  是畢煒啊。怪不得讓陳忠這個邢鐵風的部屬來押送我,大概蒲安禮也在當中插了一手。

  陳忠還在小聲地道:「統制放心,末將雖然接到這等命令,但絕不會讓統制有什麼意外的。」

  我也小聲道:「陳忠,你為什麼願意這樣子來幫我?」

  陳忠頓了頓,道:「統制,還記得你率我們前鋒營去援東平城的事嗎?」

  「怎麼了?」

  「那時你對我說,開道公有我這個子孫,他的英靈也該欣慰了。」

  我道:「是啊。你作戰勇猛,不愧是名將後代。」

  「你知道嗎,我向來被人稱做傻大個,從沒人這樣跟我說過。統制,陳忠是個粗人,但士為知己者死這句話,末將也是從小知道的。」他的話有點哽咽,似乎都要哭出聲來了。

  真是個笨蛋。我在心裡暗罵著,但鼻子卻又有點酸。那時我為他那一身神力而震驚,但論起武略,陳開道雖是勇力之士,但也深通兵法,陳忠與他相比自然有天壤之別,我說這句話不過是安慰一下陳忠而已,沒想到他記得那麼牢。有時一句和言安慰,實在有甚于萬金賞賜啊。

  陳忠抹了把眼角,又向我行了一禮道:「統制你放心,有陳忠三寸氣在,定會保證統制的安全。」

  他打馬向一邊走去,我看著他的背影,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人與人,除了爾虞我詐以外,也會有肝膽相照吧。雖然因為錢文義的背叛讓我覺得落寞,但看到陳忠,我心頭又有了幾分暖意。

  向西行進的路年久失修,並不太好走。離開北寧城後,日行夜宿,又過了兩天。這天將盡黃昏時,我正在囚籠裡打坐,忽然有人叫道:「郊天塔!看到郊天塔了!」

  郊天塔就在城西,我們距霧雲城不會太遠了,明天再走一天,一準便能到達城下。我伸展了一下手臂,讓自己坐得舒服一點。現在我已經練得體內氣機流轉,有時體內像有個球在血脈間滾動,這是《道德心經》上說的讀心術的基礎已成之象。這十幾天我心無旁鶩,吃了睡,睡了吃,修煉居然有了小成,只是要練成讀心術好像仍是遙遙無期。

  天已漸漸暗了下來,這時有個二太子的親兵過來道:「陳將軍,殿下有令,今夜不打尖了,務必要連夜趕回城中。」

  送走那傳令的親兵,陳忠拍馬到我跟前,拎著包乾糧給我,皺了皺眉道:「殿下怎麼這等著急,統制,委屈你,今天只好邊趕路邊吃點乾糧了。」

  我接過乾糧,冷笑了一下道:「二太子就是要在夜裡進城。」

  「為什麼這麼急法?」

  陳忠還在想不通,我歎了口氣道:「陳忠,如果文侯在城門口攔住二太子要把我帶走,你是二太子的話該怎麼辦?」

  陳忠恍然大悟,道:「所以殿下要趁晚上進城吧。可是,統制,那該怎麼辦?」

  文侯帶走我也未必是件好事。我不知道甄以甯到底是不是文侯的兒子,如果他只是文侯的旁系親屬,只怕畢煒的話更有效力。而畢煒要把我滅口的話,文侯未必不會聽。

  我的心中亂成一團,也沒心思再打坐了。吃飽了肚子,聽著車輪吱吱作聲地碾過幹硬的泥土,從路邊草叢中,蟲聲也漸漸密了起來。現在已經到了四月中旬,已經入夏,一天熱似一天。這幾天都沒下雨,泥土被曬得像石頭一樣硬,馬車碾上去不時有一陣震動,我端坐在椅子上,看著車後。

  天已近黃昏,暮色像水一樣淹沒了一切。在路邊的草叢裡,蟲子在鳴叫,像是一連串的小鈴振響,聲音也串串滑過去,如珠子走在平滑的石板上,不知有多久,好像,那會響到永恆,響到世界的盡頭一樣。

  我又回到帝都來了。儘管沒有看前方,但是眼裡正在不住倒退的景物也讓我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哪兒。那是華表山下,因為天暗,已經看不到郊天塔和塔下的國殤碑了,但是我知道那兩座巍峨的建築就聳立在山巔,在那兒的,會不會有無數戰死的陰靈回來,如那首《國之殤》所唱的「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這是我的家邦,我也願意為了守衛它而付出生命。可是很可笑,它並不需要我。

  我有些憂鬱地想著,這時突然有人叫道:「是什麼人?」

  那聲音很響亮,隔得很遠也聽得清清楚楚。隊伍停了下來,我探到囚籠邊向外望去,卻見前面有一些星星點點的火把光,映出一帶城牆。

  終於到了。

  我心中卻突然一沉,喉嚨裡也像堵了些什麼,又酸又澀。

  喊話的那人嗓門特大,不遜于以前武侯軍中的雷鼓,二太子的隨從中卻沒那麼大嗓門的,我是在隊伍尾部了,只能支離破碎地聽到幾句「二殿下」之類,大概是說明我們是誰。停了一會兒,隊伍又開始行進,想必已經交代清楚,現在我們要進城了。

  二太子果然是要趁夜入城啊。看著馬車駛入城門,我居然也沒有太多的感想。本來還以為多少總會感慨一下,但事到臨頭卻又什麼都沒有,唯一有的,只是一些失望。

  我本以為會騎在馬上,以一個有功之臣回來的。

  「統制。」

  陳忠突然小聲叫著我,我抬起頭,卻見他騎著馬正在我邊上,我道:「怎麼了?」

  陳忠咬了咬牙,道:「統制,我會馬上去向文侯大人通報的。」

  我苦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如果文侯出面來向二太子要人,二太子只怕也無法頂著。但是這樣他們兩批人勢必馬上決裂,連表面上的平靜也維持不下去了。只是為了一個小小的下將軍,文侯會冒大不韙去做嗎?

  隊伍已經進了城,聽得身後的城門轟然一聲關上,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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