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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


  他扭頭叫道:「弟兄們,隨我來!」拍馬便沖了進去。我也回頭叫道:「全部跟上,不要戀戰,向裡沖!」

  營裡已像開了鍋一般,四處發出了一陣慘呼。這些聲音都是蛇人發出的,雖然有些怪腔怪調,但是一樣充滿了驚恐。我心中一陣快意,渾身像有無窮的力量,恨不得大叫一聲。

  蛇人的營帳與我們的一般無二,從中不時遊出蛇人來。此時它們戰力再強,但前鋒營的士兵一波波擁上,第一排士兵一槍刺出,不等蛇人還手便沖了過去,根本不與它們纏鬥,從後面卻沖上了另外的士兵。這也不是圍攻了,那些蛇人幾乎每一個都在與整個前鋒營戰鬥,它們力量再大也無用武之地,被沖得一個個隔了開來。

  我一槍刺倒一個蛇人,卻見邊上有個蛇人也向我撲了上來。那蛇人身上也沒有盔甲,大概是剛從帳中爬出來的。它手中是一把大刀,我一槍剛刺出,它的刀便落向我頭頂。我右手舉起長槍,「當」的一聲巨響,我也只覺掌心一熱,手臂一時都感到了麻木,那柄刀順著槍桿滑了下去。我不等它再還手,一催馬,手一抖,槍向下而上劃了道弧,槍尖在它胸前掃過。

  這是一招半月槍。我的槍磨得極其鋒利,槍尖在那蛇人胸前登時劃出一條大大的傷口,血從中猛噴了出來,將我濺了半身。

  你們也有這一天!

  我收回槍,只覺手臂仍有些酸痛。蛇人的力量太大了,我硬碰硬地擋了一下,只怕筋肉也有些拉傷,但此時已顧不上這些了,我轉過頭,更要讓人跟上來,卻聽得甄以寧驚叫道:「統制,當心!」

  他叫得極是惶急,我不由一愣,剛一抬頭,卻見一個槍尖從下而上刺來。這個蛇人竟然是貼著地面過來的,突然向上出槍,周圍一片混亂,又是昏沉沉一片,我一直不曾發現。

  這一槍出得極快,又是從下而上刺向我肚腹,我猛地一勒飛羽,飛羽猛地人立起來,但那一槍太快了,飛羽縱然神駿無匹,我仍是讓不開這一槍,「嚓」一聲,槍尖在我右小腿上刺了長長一條傷口,我的血也猛地噴了出來。

  我的腿一陣麻木,倒不是很疼,看來這一槍入肉不深,傷勢並無大礙,但是血卻還在拼命流著,我的戰袍下擺也被血浸得濕透。那蛇人還待給我補一槍,但這時我已有防備,它哪裡還能刺得到我?它又是從下而上的,偷襲可以,對攻時,這樣的姿勢極為不便,我的長槍撥開了他的槍桿,槍尖一吐,立將那蛇人搠倒。其實我的槍還不曾拔出它體內時,已有幾個邊上的士兵沖過來將那蛇人槍挑刀砍,剁成一片血肉模糊。

  我在馬上蜷起小腿,看了看。那一槍刺得很厲害,雖然刺入不深,但是在我腿上留下一個深達半寸的傷口,傷口兩邊的皮肉都翻了起來,血仍是不斷湧出。我不敢聲張,伸手在戰袍上撕下一條布包了包。這傷口太長了,那條布並不能完全包起來,好在將中間一包後,血算是止住了。也等到包好後,傷口才感到一陣陣拉扯似的疼痛。

  錢文義這時沖過來道:「統制,蛇人越來越多,已經有幾十個弟兄被打下馬來了,怎麼辦?」

  我們還只是剛沖進蛇人的陣營,僅僅這麼一小段路便損兵數十,那麼最後沖出營陣來時不知還能剩多少。我看了看身周,現在所有人都在躍馬廝殺,一個接一個地沖過去,我本來是在隊伍最前列,停了這一停便已落到了中段。望出去,眼前也只有刀槍的鋒刃在火把上的閃光,以及蛇人那些猙獰可怖的臉。我道:「接著沖!失馬的弟兄能跑的就跑,實在不能跑的,讓戰馬尚有餘力的兩人合乘一騎。」

  說這話時我心裡有一陣疼痛。按理我們該不顧一切向前衝殺,但是我實在無法讓那些戰馬被打死的士兵留在這兒與蛇人死戰,別人再向前衝鋒。如果我真下了這等命令,只怕日後心裡再沒一天安穩了。我這麼說時,眼前似乎又看到了蘇紋月,不知不覺地,眼眶裡有些濕潤。

  錢文義道:「這樣也好,只是一旦失馬的太多,豈不是會影響衝鋒的速度?」

  蛇人的陣營裡已像開鍋似的喧嘩,從另一邊傳來了喊殺聲,聽那聲音已到了我們前面,想必卞真一部衝鋒比我們進展更速。回頭看去,營中我們的來路已是一派火光,我們邊走邊放火,風借火勢,蛇人營中大約有四分之一已全都著了起來。我看了看,大聲道:「死則死爾,但求無愧於心。」

  錢文義怔了怔,也沒再多說什麼,大聲道:「落馬的弟兄聽著,能跑則跑,不能跑時與邊上的騎者合乘一騎。」

  他這命令與我下的稍有些不同,我說的是讓戰馬有餘力的來與落馬士兵合乘,但現在正是一片混亂,每個人都在拼命廝殺,誰還有心思能看那馬是否有餘力帶人,我這命令真要發下去,反倒會讓一些膽怯的騎兵拒絕與人合乘。錢文義這樣說法,實是現在最好的方式了。

  甄以寧已轉到我身邊來了。他手持的長槍槍尖上已帶了血,正不住往下滴。他到了我身邊,小聲道:「統制,你受傷了?」

  「不礙事。」我一拍馬,扭頭道,「甄以寧,跟我來!」

  我們身上都還背著那竹筒火藥,甄以寧點了點頭,跟著我沖了上來。

  但是現在衝鋒沒有方才順利了,蛇人已經立穩陣腳,不斷從四周蜂擁而至,我們無法再像剛才一樣壓著蛇人打,每前進一步總要和一批蛇人纏鬥,不時有一兩個士兵被擊落馬來。從沖進來到與卞真分手,我們都沒有傷亡,但一分開,我們大約已損失了百人上下。看著身邊時不時有士兵被蛇人擊倒,有幾個落馬後便被蛇人砍死,我心頭一陣陣地絞痛。

  在邵風觀的計劃中,這些大概屬於應該有的損失。但這些士兵不僅僅是他計劃中的數字,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啊!

  甄以寧沖在我邊上,對我叫道:「統制,看來蛇人的戰力還超過估計,怎麼辦?」

  蛇人的戰力並沒有超過我的估計,只是超過了二太子和邵風觀的估計吧。我有點想苦笑,但只是大聲吼道:「不要想別的,現在沒有後退的餘地,快沖!」

  蛇人的陣營相當大,如此規模,以帝國軍的軍制大約可以屯兩萬兵,但同樣一個營帳總可以住三四十個蛇人,比我們總要多三倍左右,也許有六萬蛇人?可是蛇人數量雖多,卻並沒有到這等地步。我一邊刺殺攔路的蛇人,一邊對邊上的甄以寧道:「甄以寧,你覺得蛇人到底有多少?」

  甄以寧把長槍從一個剛刺死的蛇人身上拔出來後道:「好像……好像不到兩萬。」

  的確,我們已經接近蛇人陣營的中腹,但這一路上估計只有三四千蛇人攔路。雖然在亂軍中也不好估計敵人數量,但是如果真有六萬蛇人,不可能仍然只有這樣一些蛇人沖上來的。說不定,甄以寧的估計也有些高了,而我以前對二太子所猜測的倒是對的,蛇人是在拖住我們,真正的大部隊實際上還在後方平定殘兵?如果真的只有一萬蛇人,拖住了東平城前後共七萬大軍,那豈不又成了高鷲城的歷史重演?

  我心頭一陣陣發寒。高鷲城外,蛇人也正是這個策略,先以一支精兵在城外野戰,給我們一個下馬威,然後就一直有限度地攻城,直到蛇人全部到齊。這次安知不是蛇人故技重施?東平城現在補給不愁,主要是靠北門不失,但蛇人一旦大聚,以蛇人水戰之能,那時又怎能再保證補給?到時四門被圍,那高鷲城的慘劇只怕又要在東平城重演。

  現在不管如何,就算只能逃出小部分人,能發現蛇人的真正意圖,那麼這次夜襲也不算失敗吧。我一揮槍,叫道:「全軍加速,不要落後!」

  剛喊過,腿上卻一陣劇痛。我看了看身上,右腿已經被血浸得一片漆黑,如果現在是白天,看到自己身上流出那麼多血,恐怕自己先要嚇倒吧。我咬了咬牙,只覺嘴唇也有些麻木,這大概是失血過多的症狀。

  就算血流光了,現在也只能沖向前去,絕不能退後!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現在月亮又衝破雲層,照得四周一片慘白。今天是三月二十,月亮是半圓形的,並不算太亮,但這樣的月光更顯淒慘,那半個月亮就像掛在天空中的一把利刃,似乎隨時都會割下來。

  只是不知道割掉的是蛇人的頭,還是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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