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
| 一七八 |
|
|
|
我握著百辟刀,怔怔地看著那個蛇人,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現在那蛇人正在地上翻動,我只消補上一刀便可將它刺死,但我好像面對一個人一樣,下不去手。 這時,眼前一道白光閃過,「嚓」一聲,一把大刀下落,這個大概叫阿格的蛇人的頭被刀砍落,我聽得曹聞道叫道:「統制,你沒事吧?」 我抬起頭,只見曹聞道帶領的幾個士兵已經沖到了邢鐵風的船上。風狂雨驟,他們要走過這般只有一塊的跳板也不是很容易,我抬起頭時,正好看見有一個士兵腳下一滑,「啊」的一聲落到了水裡。水裡的蛇人正密密麻麻地擠作一團,那士兵一落入水中,像掉進一個磨盤一樣,一轉眼工夫便什麼都不剩了,雨又下得大,他的血跡也馬上在江中被打散了,好像沒多少血一樣,周圍的士兵都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仍是一個接一個地沖過來。 可是不管雨多大,血還是血。甲板上,到處都流淌著血水,江面上,這一塊也泛起了一陣淡淡的紅色。 我道:「曹將軍,蛇人算人嗎?」 曹聞道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我會這麼問,他喝道:「統制,什麼時候了你還要胡思亂想!」 他手提長刀向一個正在爬上來的蛇人砍去。現在有好幾艘船都把跳板搭了過來,船上人越來越多,船也被壓得吃水更深,甲板離水只有五尺餘,蛇人爬上來固然容易得多,但我們在甲板上砍它們也更容易了。這批蛇人的數目似乎比我們上一次遇到的要少得多,邢鐵風這船又是新船,它們一樣沒有鑿船工具,根本鑿不通的,而我們因為剛取得過一個勝利,士氣正盛,此消彼長之下,那批蛇人攻勢雖猛,卻根本上不了船。 這一仗,我們又勝了啊。可是,這次我卻沒有勝利後的喜悅,轉身對一個士兵道:「把你的槍給我,你去傳令,讓各船不必再向這兒增援了。」 邢鐵風的船上,現在已經待了三百多人了。這些最大限乘只有一百五十人的船,要是坐了三百人,恐怕一不當心會翻過來的。那個士兵點了點頭道:「得令。」 我接過他的槍,沖到船邊。這兒的欄杆被那個阿格撞塌了,按理是蛇人最易爬上來的地方,但這些蛇人的攻勢也是一浪弱似一浪,它們的屍首也在船四周堆了起來,剩下的蛇人看樣子也已失去戰意。 也許蛇人真的越來越像人了,有人的感情,人的智慧,但也有人的恐懼了。以前在高鷲城中,蛇人攻城後幾乎是一個踩著一個攻來,傷亡于它們好像根本無所謂,它們的士氣可以說是不存在的,永遠都是這般瘋狂地向前。可僅僅幾個月後,這些蛇人卻也有點和人一樣了,也明顯看得出,現在它們的士氣在減弱。 這並不是個好消息啊。我默默地想著。對於直接戰鬥來說,對付一批有理智的人,自然比對付一批瘋子要容易。可是蛇人越來越像人,那真的是因為天帝選擇了它們來做這世界的主人嗎? 我的心頭隱隱地有一陣寒意。我實在不願意相信這是個現實,我也更希望蛇人是些更不好對付的野獸,這樣殺它們時我也不至於想東想西。可是,現在如果不管蛇人的外表,和殺人又有什麼兩樣? 蛇人終於擋不住了。此時諸船已經布成了以邢鐵風的座船為中心的方圓陣,那些蛇人在泅水逃遁時,一露出水面來,馬上遭到如同暴雨一般箭矢的襲擊。現在才發現這批蛇人的確很少,最多也只有三百個,武器也和上一次的差不多,都是些不適合水戰的刀槍之類。 也許,這批蛇人就是從那一千來個蛇人中分出來的吧?或者,乾脆就是那一千多個蛇人中潰逃出來的?經過這一輪廝殺,逃出方圓陣去已是極少了,才十幾個。在雨中,只見那些蛇頭在水面上載沉載浮,正在向岸上逃去。若不是因為雨太大,弓弦沾水威力大減,這幾個蛇人准也逃不掉的。 雨下得正大,我捋了一把頭髮,道:「窮寇莫追,由它們去吧。」在這麼大的雨中,箭不能用,任吉的雷霆弩在這次戰鬥中也沒什麼表現,我實在不想讓士兵冒險去追擊這十幾個蛇人。要是全軍壓上,這十幾個蛇人絕不是對手,但一上岸,它們真正的實力便能發揮,我們只怕會受到更大的損失,我實在不願為了追殺這麼幾個蛇人便讓士兵去冒這種險。何況蛇人在地上遊動並不很快,它們肯定不會比我們更先趕回去的。這次勝仗戰果不大,但是卻也讓我知道,我們並不是在蛇人面前便不堪一擊,如果能抓住時機,有正確的指揮,加上士兵精幹,那我們也能奪得勝利的。 邢鐵風的船已是傷痕累累,岌岌可危了。他這次廝殺頗力,肩頭也中了一刀,向我彙報時,那條受傷的手臂也用布胡亂包著,雨水打下,他半邊身子都被染紅了。以前和他同為前鋒營百夫長時,我對這些世家子弟很是看不慣,但現在想來,那時我未免也有點自以為是。他們雖然與我沒什麼話好說,但他們一樣也是軍人,一樣與我征戰廝殺。世家子弟雖然升遷比我們這些平民子弟快一些,可也一樣是積功而升的,我現在倒多少為自己對他的偏見有些內疚了。 安慰了邢鐵風幾句,他這一船人這次又戰死了十多個。兩次交鋒,前鋒營都是充當主力,一千三百多人,前一次戰死的三十多人中,有二十七個是前鋒營中的。這次蛇人的數量雖然遠少於上次,但這批蛇人的戰力看樣子比上一批更強,按比例算,我們的損失比上次為大。 我正吩咐著隨軍醫官過來給傷者療傷,一邊回自己船上去。走到跳板前,一個士兵正拔著我紮在那跳板上的長槍,這槍紮得太深,他根本動不得分毫,一見我過來,他行了一禮道:「統領,小人該死,你的槍我拔不起來。」 這一槍有近一半沒入了甲板,牢得像生了根一樣。我捋了把臉上的雨水,試了試,但入手之下,只覺兩臂發虛,只是讓槍稍鬆動了一下,仍然動不得分毫。在紮下去時,我是借了下墜之勢,再加自己的力量,現在有些疲憊,實在也沒辦法拔起來了。我苦笑一下道:「不行,我也拔不起來,再叫幾個人過來幫忙吧,要是真拔不起來,那只好讓工正來把槍桿鋸斷了。」 那士兵摸著槍桿道:「這槍桿很好,鋸斷了實在可惜,還是多叫幾個人試試。」 他正要招呼旁人,邊上有個士兵忽然道:「我來試試。」 這聲音也很是沉穩,那士兵臉上一喜,道:「陳忠,你大概能拔起來,來試試吧。」 這個陳忠生得極是敦實,一張臉方方的,身體也是方的,整個人幾乎像一塊磐石,身上的軟甲也幾乎是花的,到處是血痕。他走到槍前,先看了看,兩隻手互相搓了搓,半彎下腰,一把抓住槍桿,猛地吼了一聲,「嘣」地一響,伴隨著一陣木頭斷裂的聲音,槍一下長出了兩尺。 好大的力氣!我不禁一陣吃驚。當初蒲安禮有前鋒營第一力士之稱,可他的力量似乎比這陳忠也略有不及。這個陳忠長得貌不驚人,也不特別高大魁梧,沒想到居然會這般強壯。 長槍本有七尺,原先紮入甲板的足有三尺,拔出了兩尺後還有一尺沒在甲板裡。陳忠把手向下移了移,一腳踩在跳板上,又一用力,長槍「嚓」一聲拔了出來,連帶著跳板也出現一道裂縫。陳忠手中抓著那杆槍,一張臉一時也漲得通紅,不住喘氣。 上戰場後,有一件稱手的兵器,那可是關係到自己能不能在戰場上活著回來的大事,這支長槍是我專門從兵器庫中挑出來的,槍柄是用北方的棗木做成,紫黝黝的幾同精鐵。我記得挑出這支槍後,曾請武昭老師看過,他試了試,大大地贊了一番我的眼光,說此槍槍頭鑌鐵雖平常,但這杆槍實是難得的好東西,堅中有韌,足可擔得數百斤分量。只是木制槍桿刺入人體後,抽回來還算順滑,一旦刺入木頭,要抽回來可是難上加難。當初武昭老師在示範我們槍法時,一時使得興起,一槍將一棵樹刺得對穿,後來卻再也拔不出來,至今軍校裡還保留著那棵紮著槍的樹,讓後來的學生一見便咋舌。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