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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剛才他一本正經,現在也講話風趣了。這胡滔在文侯府當隊官,那自不是無能之輩,我也行了一禮道:「胡將軍客氣了。」

  我們在一言一語說著,那班學生卻已在一邊看著我,忽然,一個學生失聲道:「楚老師,你不教我們了?」

  我轉過頭看了看他們。這批學生我教了也沒多少天,我教他們的主要是槍馬,大概我和武昭的比試給他們留下了極好的印象,都不想讓我走吧。其實對這批庶民子弟的軍校生,我也很有好感,在他們身上,我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道:「同學們,文侯大人另有用我之處,從今天起,你們便要受胡老師指導。」

  聽我一說,他們又望向胡滔。也許胡滔這人風神俊朗,也很讓人折服,我看見他們也沒有如何對我依依不捨之意。

  畢竟我也沒教他們幾天吧。我不禁有些苦笑。

  胡滔帶著他們回去了,我帶著令牌去文侯府繳令。正走到門口,忽然聽得身後有人叫道:「楚老師!」

  這人叫得很急,我轉過頭一看,正是剛才那個問我的學生。我站住了,等他跑到我跟前,我道:「你怎麼跑出來了?現在該是上課時間。」

  那學生道:「楚老師,我和胡老師請了個假,來送送你。楚老師,你是不是要上陣前去了?」

  他這話不禁讓我有些感動。這個少年長相俊美清秀,讓我幾乎感到嫉妒。我在他的那個年紀,可是標準的貌不出眾啊。我笑了笑道:「大概吧。我是個軍人,別的也幹不了。」

  「楚老師,我有一句話想問你,可以嗎?」

  陽光下,他那頭烏髮泛出銅色的光澤,光潔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求知的渴望。我站直了,道:「是什麼話?」

  「我父親是一個老兵,他希望我當一個百戰百勝的名將,可是楚老師,你跟我們說過,一支軍隊,最重要的就是保護人的生命,只要這個目的達到,那勝負並不是關鍵的。楚老師,你說,一個將領要是能保護民眾的生命,卻老打不勝仗,那也是名將嗎?」

  是這個問題啊。我不禁抬起頭,看了看天。在課堂上,我在講「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句話時,曾經這麼說過。

  「軍隊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犧牲在所難免,但是必須要把犧牲降到最小的程度。若能夠以兵威使得敵人屈服,那是兵家的至高境界,那樣不只是名將,而且是軍神了。只是,這一點我們都做不到,能做到的就是保衛這國家,保衛這國家的人民不受侵犯。以此而論,一兩場戰役的勝負,就不是關鍵了。戰爭的最終目的,便是消滅戰爭,只要能做到這點,你說是不是名將?」

  這少年似懂非懂地看著我,又道:「那麼說來,一個將領百戰百勝,一路屠城滅國,那並不算是名將了?」

  我歎了口氣,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帝國軍中,一向以尊崇勇力,相信勇力能解決一切。儘管也是為了結束戰爭,但以前我被老師傳授時,但是說為了摧毀敵人抗戰的意志,便是屠滅城池也是對的。在一般人看來,名將就是由打勝仗和斬級的多寡決定的。可是,隨武侯南征,一路上見到的連番屠城的慘像,我實在無法認同這樣的說法。武侯為了摧毀共和軍的戰意而屠城,共和軍為了抵抗帝國軍動員無數平民參戰,從根本上說都一樣的殘忍,都是將本來無辜的平民當成了工具來使用。可是,在真的面對戰爭時,我也實在不知道應該怎樣才算是更好的辦法。

  「我也不知道。」我歎了口氣,拍了拍這少年的肩,「真是可笑,我這個老師也實在教不了你一切。不過,軍隊的職責是結束戰爭,保護人民,如果軍隊反而屠殺人民,或者要人民也投入戰鬥,那這指揮官就已經失敗了,絕算不得名將。」

  我這話好像是在指責武侯了,如果武侯還在世的話,說不定會大發雷霆,又要斥駡我這種婦人之仁。可是,在他戰死前,說的那句無可奈何的「不仁者,天誅之」,似乎還在我耳邊迴響。也許武侯有靈,也會覺得我說的不無道理吧——儘管我這話在軍中會被看成有礙軍心的異端。

  這少年看著我,也不知他到底有沒有懂我說的話。忽然,他站直了,向我行了個軍禮。他的軍禮還行得不是很規範,我也站直了,向他行了一禮。他道:「楚老師,請你早日凱旋。」

  這個小小的少年像是一下長大了許多。只是凱旋與否,我也實在不知道。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就算我戰死沙場,那也是我的本分。我只是淡淡地道:「我盡力吧。對了,你叫什麼?」

  他正轉身回去,聽得我的問話,回過頭向我招招手道:「我叫柳風舞,楚老師。」

  文侯府中,已是一片混亂。今天已是三月初九,三月二十三的天壽節馬上就要到了,文侯既要準備援兵,又要準備天壽節,一定焦頭爛額,怪不得今天來軍校試雷霆弩,他也是匆匆忙忙。

  到了那掛著「文以載道」匾額的議事廳前,我大聲道:「末將楚休紅前來繳令。」

  和我想像的不同,文侯並沒有在指手畫腳地指揮手下,而是坐在一張椅子上看著什麼。一聽我的聲音,他抬起頭道:「楚將軍啊,進來吧。」

  我繳了令後道:「文侯大人,你讓我離開軍校,可是要我加入二路援軍?」

  文侯點點頭道:「好像也沒別的事要用你了吧。你有什麼要說嗎?」

  我跪了下來,低頭道:「國家用我,末將萬死不辭。」

  文侯扶起我,微微一笑道:「這些天,我和不少南征軍回來的人說過,他們說楚將軍智勇雙全,才堪大用,只讓你去教一批孩子,實在太可惜了。」

  我不禁一陣感動,也有些臉紅。我的智勇雙全不知說什麼?說勇,可能還有一些,說智,大概只能算從蛇人營中盜回沈西平的頭顱,以及用飛行機逃出來的事了。武侯並不以智出名,但他的智謀已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在以機智出名的文侯面前,我這點智只怕不值一哂。

  「稟大人,末將若不得部下士卒效命,實百無一用。」

  文侯笑了笑道:「是啊,我現在看的這個書上也這般說:『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三軍始可言戰。』對了,這個吳萬齡當初就是你的部下吧?」

  這是吳萬齡寫的那段裡的話啊。這時我才注意到文侯面前那本書其實正是我買的那些羊皮紙。我道:「稟大人,正是。此人雖槍馬無過人之處,然調度兵員,整頓秩序,此人不作第二人想。」

  其實,苑可祥在這方面也不比吳萬齡遜色。只是他到死,也只是中軍一個小小巡官,這方面的本事根本沒機會用過。

  文侯站了起來,又踱到窗前看著外面,喃喃道:「此人職卑人微,但這書上不乏灼見,當初我真是看走眼了。他所說的『夫欲戰勝者,定謀則貴決,行軍則貴速,議事則貴密,兵權則貴一。』這一段,頗為切中軍中之弊。帝國軍便是軍制混亂,兵權不一,而定謀又優柔寡斷,各人有各人的見解,除了帝君,沒一個能最終定下來的。」

  這一段話正是我借給吳萬齡的《勝兵策》中的話,他也抄了上去了。我道:「此話不假。南征軍中,各軍的官職也不一樣,當諸軍間互相調度時,常有搞不清哪個人軍銜較高而生混亂。而軍中有軍,也使得上情不能下達,徒增其亂。」

  文侯猛地一拍桌子道:「正是,這吳萬齡也說了此點。」他轉過身,忽然臉上露出一絲痛苦之色,道:「可惜我不曾早點看到這本書,雖有此心卻一直不曾動手。如今二路援軍出發迫在眉睫,也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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