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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張龍友卻沒有被我說的笑話逗笑,抬起頭看了看天。旭日初升,天邊也一片鮮紅,像是一個巨大的傷口流出的血。

  送張龍友到文侯府後,他向我告別。文侯去朝中商議事情了,不曾回來,我向他留下的人報告後,便向張龍友告辭回去。文侯就讓他住在我們第一次暫居文侯府住過的那間偏房,快走到門口時,我轉頭看了看,透過掩映的樹影,我看見文侯府正廳的那塊匾額。上面「文以載道」四個筆力遒勁的大字,隔了那麼遠,依然很清楚。

  回到學校,天已經大亮了。昨夜緊急出動,今天休息半天。我剛把馬歸入馬廄,便聽得苑可珍在叫我。他昨天睡在家裡,也不曾隨全班出去,所以不知今天上午放假的事。我讓他暫且回家,明天直接到工部找薛文亦便是。等他走後,我突然想起那本《勝兵策》還在我懷裡,現在首要之事是把這書抄錄下來。

  帝都有幾家抄書店,不過收費都相當高昂,我根本出不起。好在我自己識字,可以自己抄,只消去抄書店買些打磨好後的空白羊皮就行了。

  霧雲城雖然貴為帝都,但讀書的人並不多,抄書店只有城西有一家。我到了城西那家賣筆墨羊皮的「榮寶齋」,剛一進門,便聽得裡面有人道:「這麼貴啊?便宜些行嗎?」

  那正是吳萬齡的聲音。我有些詫異,走了進去,卻見站在櫃檯前看著一疊羊皮紙的,正是吳萬齡。我道:「吳將軍,你也在嗎?」

  吳萬齡一看我,不知怎麼有些局促,支支吾吾地道:「楚將軍,你也來買羊皮紙嗎?」

  我道:「是啊,我要抄本書。你要抄什麼?」

  吳萬齡看了看左右,道:「隨便看看。楚將軍,你挑吧,我先得走了。」

  他向我行了一禮,便走出去,那店裡的夥計叫道:「將軍,你還買不買了?」可吳萬齡已經出門逃也似的走了。

  大概是因為羊皮紙太貴吧。吳萬齡級別比我低得多,待遇也比我要差好多,我想起那回他帶我去百香樓喝茶時也摸了半天才摸出錢來。也許,他是要寫什麼東西,但買不起羊皮紙了,覺得被我看見很丟面子才會如此。我看了看他剛才看的羊皮紙道:「他剛才挑的是哪些?」

  那夥計倒很是殷勤,把不少羊皮紙拿出來道:「將軍,請看吧。」

  羊皮要寫字,那些羊皮都得硝過後再細細打磨,磨得沒半分羊膻味,每一張都白皙光潤。更兼要裁得一般大小,所以價格不低。吳萬齡剛才挑的是最上等的羊皮紙,價錢讓我也有些咋舌。我翻了幾張道:「能便宜些嗎?帛書是不是便宜些?」

  那夥計道:「將軍有所不知,原先帛書是比羊皮紙便宜些,不過帝君天壽節在即,宮中把帛幾乎買空了,這些天帛的價錢比羊皮紙貴好些。」

  我翻了翻,歎了口氣道:「這些也太貴了,怪不得書也沒人買得起。你還是給我買些中檔的吧,牢一點就行,不用太高級的。」

  那夥計又翻出一盒中檔的羊皮紙來。這些比剛才那高檔的便要差許多,高檔的白而軟,沒一點瑕疵,這中檔的就發黃髮暗,不過也是羊皮,很是堅韌。看著羊皮紙,我忽然想起夜摩大武的繭紙來了。繭紙幾乎可與最上等的羊皮紙相媲美,其實把繭弄來單做繭紙的話,大概價錢會比羊皮紙便宜些。只是帝都不產繭,要是在符敦城,那倒可以試試。我撿了幾張,估計著可以抄下那本《勝兵策》了,掏出錢買了下來。那夥計正要把撿過的都放進去,我忽然道:「把剛才那位將軍挑好的也給我吧,我買了。」

  那幾張上等羊皮紙買得我很是心疼,但想想為了她們的事,我曾和吳萬齡大大翻過一回臉,直至現在,我們總也沒能回到在高鷲城裡同甘共苦時那樣的狀態,我就覺得有些對不住他。買兩張羊皮紙送他,大概也可以算我向他賠不是吧。

  帶了一盒羊皮紙回到住處,時近中午了。在軍校裡吃罷飯,我帶著那一盒上等羊皮紙到吳萬齡住處。敲了敲門,便聽得他在裡面道:「誰呀?」

  我道:「吳將軍,是我。」

  裡面的桌椅「嚓啦」地一陣響,聽得吳萬齡道:「楚將軍啊。」大概他急著來開門,把椅子也拖到了一邊。門一開,我拿著那盒羊皮紙說道:「吳將軍,實在冒昧,我多買了點羊皮紙,來問問你要不要。」

  他臉一紅。我一眼看見他桌上放著一批木簡,邊上的筆墨也堆得很亂,大概正在寫東西。木簡太過沉重,每條一般寫十個字,一兩萬字的文章寫在木簡上,有好幾十斤重,串起來也麻煩。吳萬齡大概也沒辦法了,才退而求其次。他接過我手裡的羊皮紙,又推還給我道:「楚將軍,這太不好意思了吧。」

  我把羊皮紙放在他手裡道:「客氣什麼。你在寫什麼東西?」我怕他再推託,走到他桌前看了看。吳萬齡過來道:「在亂寫些東西,楚將軍見笑了。」

  頭一片木簡上,用圓潤的字體寫著「兵制九進疏」。這個題目就很讓我感興趣,我看了幾條,更是大吃一驚。吳萬齡說的,竟然和以前在高鷲城中苑可祥跟我說的一樣,是對帝國軍中的兵制提出改進。苑可祥和我只是提綱挈領地說了說,吳萬齡說的卻是分門別類,將現在兵制中的九種不合理方面細細講來。我越看越感興趣,叫道:「吳將軍,你在寫這個啊!」

  吳萬齡有些不好意思,道:「楚將軍,你別笑我以卑職妄論軍務,我只是隨便寫寫。」

  木簡不好翻,但我一條條看下去,只覺每一條都深得我心。像吳萬齡說的軍中官職名稱雜亂無序,上情不能有效下達,而將領帶兵,令不逾己部,一旦形勢突變,一部的將領根本指揮不動另一部,這些都深中帝國軍弊病。我翻完了,歎道:「吳將軍,你將這疏快點寫完,這裡說的相當實用啊。對了,我這兒有本書,你也可以參考一下。」

  我從懷裡摸出那半本《勝兵策》,道:「這是我借來的,你快點看啊,我還要抄錄一本呢。」

  吳萬齡接過來翻了翻,面露喜色,叫道:「楚將軍,你哪裡搞來這麼好的書,太妙了,我也要抄一部。楚將軍,我幫你抄吧,抄好了給你。」

  吳萬齡的字比我的字漂亮得多,他要幫我抄,比我自己抄要好得多。我大為欣喜,道:「好啊。」我從懷裡摸出那盒中檔羊皮紙道,「你就抄到這兒吧。」

  吳萬齡接過來,眼中有些閃爍,似乎淚水即將流出。我實在不敢看大男人落淚,拍拍他的肩道:「吳將軍,以前的事,我們都忘了吧。」

  吳萬齡嘴張了張,似乎要說什麼話,但還是閉上了。他為人太過內斂,我也是知道的。我又拍拍他的肩道:「吳將軍,我們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我有時也太過失禮,吳將軍,你也別往心裡去。」

  吳萬齡臉又是一紅,也不知我說的這話又觸動了他什麼。我走出他的住所,掩上門,長籲了一口氣。

  下午,又帶著手下的學生在操場操練。經過昨晚的事,這批學生都好像成長了許多,儘管槍法稚嫩,但練習得都很認真。親眼看到過殺人,對他們也是個極大的觸動。想要在戰場上不被殺,那只有先把自己的本領練好。這個淺顯道理說得太多,也不及親眼目睹效果好。

  下課後,我獨自一人到街上走走,想去看看薛文亦。雖然和他說好把苑可珍調到工部,現在還沒有結果,我想問問他事情如何了。苑可珍志不在軍旅,到工部更能一展他的所學,對於他來說,這大概是更好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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