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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要讓弩射得最遠,我自然知道。我的箭術雖然未至一流境地,但也下過一番苦功。射術有謂「射高不射低」,指射遠處不能瞄準那目標本身,必須得瞄得高一些。要瞄得多高,就得按弓力和目標的距離來定,具體多少便要看射箭之人運用之妙了。我以前用貫日弓試過,一般平射能三四百步,如果瞄準得高一些,便能射得更遠,恰好在箭水平和垂直的正中,箭飛出的距離最長。我道:「要抬得高一點啊。」

  「那老師你知道平射能射兩百步的話,最遠能射多少?」

  我一陣啞然。這我真的並不知道,苑可珍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道:「你看,若是同一人射箭,平射能射二百步,喏,」他從口袋裡摸出一串算籌,算了一陣,道:「最遠可以射到三百七十七步,將近一倍長。人拉弓時力量有大有小,不好控制,但弩箭一般每回射出的距離都相差無幾,所以只消能知道目標的精確位置,便能百發百中,這兩個瞄準器便可以測出目標位置以及弩箭應抬起的方向,我算過,測出來的距離一般只相差一兩步,已相當有用了。」

  苑可珍指著一桌子的算籌,說得眉飛色舞。他當士兵在戰場上衝鋒陷陣,也許一輩子也沒有出息,但他有這一手,實在令我吃驚。這瞄準器當然有用,我親眼見到了。我拍拍他的肩,道:「苑可珍,你這手本領是哪兒學來的?」

  苑可珍道:「我家裡有兩本書,一本便是講這些的,上面說,這叫做『數學』。」

  「數學」這個詞我聞所未聞,我也不管這叫什麼,道:「另一本書恐怕就是《勝兵策》吧?」

  苑可珍眉頭一揚:「老師,你也知道?」

  我突然心頭一酸,又想起了死得沒半點價值的苑可祥。武侯命我重組龍鱗軍時,我也曾起意要把苑可祥調到龍鱗軍來,只是有了吳萬齡後,再調苑可祥來便有些重複,因此這事那時就擱下了。如果苑可祥也到龍鱗軍來,恐怕也會和我一起逃出高鷲城吧?

  我不禁有些內疚,岔開話頭道:「我們馬上去工部吧。苑可珍,你能把你家裡的《勝兵策》借我抄錄一份嗎?」

  苑可珍道:「這個自然,明天我便拿來給你。」

  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瞄準器,道:「我們走。」

  工部分五府,每府設侍郎一人,員外郎五人,其中以土府為首。但由於現在在趕制戰船,木府屬於緊要地方,薛文亦傷勢未愈,不能在船上爬上爬下,便讓他留在府中,這幾天偌大一個木府只有薛文亦一個人。

  我和苑可珍走進木府時,薛文亦正在指揮匠人做雷霆弩,他正在量著削好的弩弓。一見我進來,他放下手頭的尺,叫道:「楚將軍,你來了。」

  我快步迎上去,道:「薛先生,你不用過來,我帶來個孩子,他給你的雷霆弩可是如虎添翼了。」

  我把瞄準器的事一說,但我實在不知底細,說得也不得要領,薛文亦聽得一頭霧水。我見我說不清,乾脆讓苑可珍去說。苑可珍說得幾句,薛文亦臉上已露出驚詫之意,不等他說完,薛文亦叫道:「這事我也想過!只是我實在算不出準確數字來,若是弄得不好反而是畫蛇添足,所以最後還是沒裝。既然如此,那我把所有的雷霆弩都裝上瞄準器。」

  他興奮莫名,和苑可珍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把我也扔在一邊。我聽著他們的話,還是在探討做這瞄準器的事,好在薛文亦做雷霆弩時命人將所有的弩都造得一式一樣,連弓形狀也差不多,這瞄準器只消稍調一樣便可以適用了。另外,薛文亦說以竹圈來做瞄準器不好,竹圈不一定是一樣大,他說還是規定瞄準器的尺寸,全部以木頭做,這樣便可以讓所有的瞄準器都通用。

  我聽得百無聊賴,在一邊看著薛文亦做的一些小東西。他有時得閒,就用木頭雕一些小玩意兒,在案前排成一排,看上去倒精緻得很,有一個是騎馬的武將,周身披著軟甲,看上去很像是武侯,雕得很精巧,似乎連甲上的線頭都能看出來。另一個女子的像雕得很模糊,似乎沒完工,可看刀法又不像沒雕完的樣子,也不知薛文亦是什麼用意。

  等他們談得告一段落,我在一邊插了一句道:「薛先生,土府他們現在去哪兒了?弄得一個工部好像只有你一個人。」

  薛文亦還興致勃勃地要與苑可珍探討,聽我問起,他道:「張先生被文侯帶到北山獵場,聽說要造什麼東西,嚴禁他人造訪,我這些天也不見他。另外的金府火府水府都在造船廠。」

  張龍友大概又要他造火雷彈吧。只是以前造船只需木府和水府,如今連火府金府也帶去了,我有點莫名其妙,道:「金府和火府也去嗎?」

  薛文亦「啊」了一聲,道:「是啊。」他又在和苑可珍說著。好容易,才等他們總算像兩個一見如故的忘年交一般分手。

  離開木府時,薛文亦送我出來,到門口時他道:「楚將軍,你說我向文侯大人要求讓這個孩子來工部,他會同意嗎?」

  我道:「薛先生,你也太看不起自己了。你現在可是工部員外郎,這點事自己就能做主,文侯哪會不同意。只是你問問苑可珍,看他自己願不願意。」

  薛文亦看了看苑可珍,笑道:「楚將軍,你大概沒聽我和他說話吧,我早問過他了,他本來對軍校不甚感興趣,也有意來工部。」

  這時我和苑可珍已到了門口,我拱了拱手道:「薛先生,不必遠送了,我就此告辭。」

  和薛文亦辭別時,天也快黑了。我道:「苑可珍,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吧。」

  苑可珍道:「不遠,隔三條街便到。老師,你到我家去拿那本《勝兵策》吧。」

  我道:「也好。」我也實在很想看看那部《勝兵策》。那庭天的《行軍七要》固是兵法圭臬,但主要側重講述戰術,聽苑可祥所說,《勝兵策》講的主要是帶兵的方略,與《行軍七要》恰是相輔相成。

  苑可珍的家離工部也不遠。他住的地方大多是貧民,一條街也冷冷清清。從他家裡拿了書出來,街上也昏暗一片。因為大多是貧民,大概很多人連蠟燭也用不起,一家賣吃食的小鋪子倒還掛著燈籠,裡面人聲鼎沸,都是些做苦力的漢子在吃晚飯。帝君壽誕將至,他們也忙了起來。

  走在漸漸昏暗的街上,我的腳步聲空落落地響起,說不出的孤寂。突然,我站定了。

  薛文亦那個模糊的女子像,那正是秦豔春啊。

  薛文亦對我說些男兒不應有兒女私情,他好像也把秦豔春都忘了,可其實,在他心底,也依然在思念著那個一路共患難的女子。

  我有些迷惘地看著天空。西邊,太陽已經下山,哪兒還有些亮光,但頭頂已是一片寶藍的夜空,看得到幾顆星在閃爍。

  在這個夜裡,她在做什麼呢?也許,她已是帝君後宮中那芸芸眾生中的一個,再也沒有機會到外面來了吧。

  我的心像被什麼齧咬一樣,一陣地疼痛。

  我正想得出神,突然,暮色中發出了一聲巨響,幾乎大地也在震動。這巨響來得太突然,我也嚇了一大跳,一時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響聲是北面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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