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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我心頭一熱,好像又回到了我在軍校中的生活了。武昭今年六十多了,一向有「軍中第一槍」之稱。據人說,他的槍術,是近百年來的第一人,便是軍聖那庭天複生,也未必能占得武昭上風。如果單以槍法而論,這話我也不覺得是溢美之詞。那庭天被人尊為軍聖,主要是因為他神鬼莫測的兵法,論槍術,當時的十二名將中,還有兩三個足以與那庭天頡頏,不像武昭,是軍中上下公認的第一。比槍術的話,說不定那庭天真的不及武昭。只是武昭年輕時,正值承平時期,一手槍術只能在軍中比武時才得以顯露,便是翰羅海賊進犯時,他也已經五十多歲了,不曾隨武侯討伐。武侯南征,曾有人提議起用武昭,但他年紀實在太大了,比武侯還要大兩歲,最終此議還是付諸東流。

  以他身負「軍中第一槍」的盛譽,一生不曾上過一回戰陣,這也算造化弄人吧。

  武昭教的都是高年級生的槍術,我帶的這一班學生連騎馬都是剛會,現在才開始練馬上槍,當然沒份由武昭來教的。他們看著武昭在人群中來回衝殺,如入無人之境,一個個都如醉如癡,大概忘了現在正在上課。我咳了一聲,道:「大家快回來,上課了。」

  我這般一喊,大多數人都重回隊列,卻還有一個學生帶轉馬頭,看著武昭的動作。我道:「那位同學,快點過來,不用眼熱,好好學,日後你也完全可以有這等身手的。」

  這學生雖然一臉稚氣,長得卻十分高大,幾乎和我差不多了。聽得我的喝聲,他才慢吞吞地帶過馬來,嘴裡嘟囔著:「由你教,能教出什麼樣來。」

  他說得雖輕,我還是聽到了。我按了按心頭怒火,道:「你覺得我不配教你嗎?」

  這學生抬起頭,看了看我,道:「老師,我不敢。」

  我喝道:「為將之道,令行禁止。你們日後都將是帝國軍中的軍官,這一條必須從現在就做好!」

  我的聲音有些大,那邊的預演也一下停住了,一騎馬越眾而出,向我這兒走來,正是武昭。還有十來步,武昭道:「是新來的楚休紅將軍吧?」

  我催了催馬,迎上前去,在馬上向武昭行了一禮,道:「武昭老師,末將楚休紅,向老師問安。」

  他眯起眼,微笑道:「你也是我的學生嗎?」

  我道:「五年前,末將曾得以聆聽老師教誨,時刻不忘。老師近來可好?」

  他捋了捋須髯,笑道:「聽文侯大人說起你,說是你勇冠三軍,路尚書的公子在廷時也對你頗加讚譽啊。」

  是路恭行在帝君詢問時讚揚我吧。那天雖然他站在二太子一邊,而我站在太子一邊,他卻對我頗為稱許。那天,武昭大概也在班中,我倒沒有注意。我道:「老師取笑了。」

  他看了看我的學生,又微微一笑道:「育木易,育人難。楚將軍,你的學生好像不太服你吧。」

  我臉不由一紅。我從來不曾當過教官,也不知如何才能讓他們服帖。這幫小鬼頭出身貧寒,更有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我道:「末將還要向老師請教。」

  他摘下槍,道:「楚將軍,你和我玩兩手吧。」

  我嚇了一跳,道:「老師,這個……」

  他像看透我的心思,道:「楚將軍怕傷著我嗎?放心吧,老朽對自己的槍術還有幾分自信,來吧。」

  他已將槍舉了起來,我卻仍有些遲疑。武昭帶的這一班學生在練習擊刺之術,所以槍頭都是去掉了,包著棉花和布帛,而我在教的這一班因為程度太低,尚不能對練,所以只用練習槍。練習槍的槍頭都是木頭制的,雖然不是真槍頭,但以我的力量,如果木槍頭擊中武昭,以他的年紀也不一定能受得了。武昭雖然說對自己的槍術自信,可是我不論從資歷、官職來說,和武昭相差得太遠,實在不敢和他在馬上對戰。

  武昭想必也察覺了我的顧慮,笑道:「楚將軍,若是怕意外,那我們用白堊槍吧。」

  所謂白堊槍是馬上品評勝負時用的東西,其實也就是用細布包了一包極細的白堊裹在槍桿頭上,刺在哪裡就是一個白點,不會傷人,歲考時用的就是這個東西。兩人對戰完畢後,以身上的白點多少、位置來決定勝負。不過,這種白堊槍多半是兩個實力相差不遠的人對練時才用,我仍有些遲疑,道:「武昭老師,這個……」

  武昭道:「楚將軍,不必多想了,全當是玩玩吧。來,把白堊槍拿來。」

  武昭教的那一班中有個人答應一聲,便跑了出去。這東西在操場的庫房裡有不少,一會兒,他拿了兩包來,纏好了兩支槍,武昭抓過一支,卻向我扔了過來。

  此時我再不能推託了,將那柄練習槍扔到一邊,向武昭行了一禮道:「老師,有僭了。」

  武昭也將白堊槍托在手中,我們帶的兩班學生登時帶馬轉到一邊,把當中的地方讓出來,武昭的學生看著我,不少人臉上露出不屑。我剛才教學生的,只是些最基本的槍術,他們看來那也是簡單至極,准認為我和武昭比武,那是必輸無疑的。

  我帶著馬走到操場的另一邊,心裡卻不由得有些茫然。武昭到底吃錯了什麼藥,非要和我比武?也許,他因為久負盛名,也有些自大了吧。

  槍術一道,原不僅僅是槍術精奇就能取勝的,那庭天在《行軍七要》中也有一段論及槍術決勝負的精義。那裡說:「夫槍者,百兵之王,須以力運槍,藉以馬力,如臂使指,方能取勝。侈談擊刺之術而未及人馬之力,終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殆矣。」武昭的槍術絕對是當世第一,但單單有精奇的槍術,到底不是全部。我從軍以來,已是身經百戰,馭馬之術肯定在武昭之上,加上年輕力壯,那庭天所論的人力、槍法、馬術三方面,我倒有兩樣占優,武昭和我對敵,實在是勝不足喜,不勝為笑。

  忽然,我腦子裡一亮。武昭說,他是聽路恭行講起我,恐怕,他是屬於二太子一方的人吧?

  想到了這一點,我身上不由一凜。如果真如我所想,武昭是二太子一方的人,那只怕是要故意來折辱我的。我因為和路恭行幾乎是同時到達帝都,一來便分屬了太子和二太子兩個陣營,同時帶來蛇人的消息,而路恭行因為父親的緣故,一回帝都便大受重用,而我雖及不上路恭行,也連升了好多級,大概在不知不覺間,二太子一方的人便把我當成了文侯有意起用的人選,有意要讓武昭來羞辱我一番,讓我在學生跟前威信掃地吧。

  我回頭看了看武昭。他在向另一方走出,此時我們已快到了正式比武時要相距的二十丈距離了。從他的背影看,武昭極是沉穩,我也不知他會不會對我痛下殺手。

  走一步算一步吧,最好是我多心。我歎了口氣,把馬轉過來,立在起步線上。

  正式比武時,當然也沒有槍頭,但也沒有這白堊槍頭,兩人相距二十丈後,由正中之人發令,兩人同時衝鋒,以將對手擊落馬上判別勝負。如果兩個對手實力相差無幾,兩匹馬打個照面後,有可能用纏鬥半日。用白堊槍練習,除了危險性比正式比武時小了許多,其他都一樣。而我們現在雖然用白堊槍,但也無疑是在比試而不是練習了。

  正中一個學生一揚手,我兩腿一用力,腳輕輕一磕馬的側身,這匹馬如箭一般射出。這匹馬是匹良種宛馬,起步極快,我在馬上也只覺一股厲風撲面而來,對面的武昭的身影也越來越大。

  三丈,兩丈,一丈……

  我們的白堊槍頭已差不多要碰到了,我盯著他的身形,卻有點躊躇。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們要形成對攻之勢,武昭個子與我相差不多,槍身的長度上並不佔優勢,這般硬碰硬地對攻,萬一我一個失手,將他擊落馬來,那豈不是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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