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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天空中,暮雲四合,太陽下山了,將西邊的一帶浮雲染得血一般紫。眼前,仿佛又出現了她的樣子。

  高鷲城的武侯陣營中,那一襲淡黃的輕衫,雪白的手指,以及珠子一般的琵琶聲。

  從此,她即使和我同在帝都,也再看不到了。

  在御前會議上,我見到了歸來的路恭行。他和我一樣,滿面風霜,神情委頓。在高鷲城破之戰,當南門被攻破,前鋒營保著武侯向中軍退卻,但不等退入中軍,擔當斷後的前鋒營就被蛇人的先鋒切斷,一千余前鋒營全軍覆沒。他帶著幾十個殘軍且戰且退,但蛇人實在太多,根本靠不進中軍,他們反而被迫向東門。

  那場大戰中,北門最先被破,其次是西門,而陸經漁的東門在南門被破後依然堅守了相當長時間。路恭行帶著幾十個殘軍退到東門時,陸經漁還在指揮手下守禦城門,東門的蛇人居然無法越雷池一步。但當攻入城中的蛇人由內而外攻來時,左軍縱然強如精鐵,也再抵擋不住,終於崩潰。路恭行夾在左軍潰兵中奪路而逃,近萬左軍得以從東門逃脫的,只剩下了他們十來個,連陸經漁也未能逃出來。

  他們這一路奔逃,比我更加慌張。從東門出去,必要經過五羊城,但一路上既有蛇人,又有先前從高鷲城中逃散的潰兵。到了五羊城時,五羊城主竟然閉門不納,只給了他們一些糧草。五羊城是離高鷲城最近的大城,連五羊城也無法進入,他們只得夜以繼日北逃。蛇人在身後追擊,一路上共和軍的殘部還不時出現,終於來到邵風觀守衛的東平城時,他們一行十來個人只剩下最後五個了。而此時,蛇人挾破南征軍的餘威,兵鋒所指,所向披靡,一直緊緊跟在他們身後。這一路上,路恭行幾乎是聽著蛇人的廝殺聲逃來的。他們進入東平城時,蛇人已在身後三百餘里的地方掃蕩村落,也不知又殺了多少人。現在,也許蛇人已正在圍攻東平城了,邵風觀讓他們來,另一項任務便是向帝都告急。

  相比較他們而言,我這一路實在幾乎可以說是天堂。北門多山,後軍一個也沒能逃出來,因此蛇人幾乎沒有向北進發,我們一路過來有驚無險。到了帝都,儘管在太子跟前出了點事,但太子不曾將此事稟報帝君,只說我將武侯所選的四個女樂安全護送到帝都。

  「楚將軍忠君之心,可昭天日。」

  太子這般說時,也根本看不出他不久前就要殺我。當她們四個女子被帶進來時,整個大殿的文武百官幾乎同時忘了呼吸,鴉雀無聲。這四個女子的美麗,便是在帝君後宮中,也是難覓其匹的。太子雖然曾有心將她們瞞下來,但文侯開導之下,太子還是覺得儲君的誘惑遠過於美人。

  只是誰知道,那時我的心也幾乎在滴血。

  現在,帝君正在會同幾個重要大臣正在談論向東平城增派援兵的事。自從蒼月公叛亂以後,帝君對國事已大為關心,不像以往,只知躲在後宮玩樂了。而明天,說不定我這個向帝君貢獻美人的有功之臣也要加入所點兵馬,去增援東平城了。

  張龍友和吳萬齡惴惴不安地站在我身後,不知我在想些什麼。半晌,吳萬齡才有些膽怯地道:「統領,你……」

  我轉過身,道:「吳將軍,對不起,我失態了。」

  吳萬齡道:「統領,事已至此,多想無益。當今之計,該想想破敵之策。」我苦笑了一下。破敵之策?談何容易。而在我心中,隱隱的,還有另一個念頭。

  這個帝國,就讓它亡了吧。

  只是這個念頭當然不能出口。我點了點頭道:「吳將軍說的正是。」

  張龍友見我們一言一語,漸歸平靜,他歎了一口氣,道:「命中所無,必定不能強求。願她能好一些吧。」

  他也已絕望了吧?現在她們已納入後宮,我們除了絕望,還能怎麼辦?

  這時,大門口忽然有一陣喧嘩。我們這房子雖然對著大門,但天已黑了下來,看不清什麼。正在遲疑,只聽得文侯的聲音響了起來:「四位將軍在嗎?」

  隨著他的喊聲,文侯大踏步走了過來,滿面春風,不知有什麼好事。我們一起跪了下來,道:「文侯大人,末將有禮。」

  文侯走到我們跟前,道:「來,來,接旨。」

  帝君給我們下旨了?大概是升官吧。我心頭又是一陣痛楚,低下頭道:「末將接旨。」

  文侯拿過邊上一個隨從手捧的帛書,大聲道:「天保帝詔曰:察龍鱗軍統領楚休紅,工正薛文亦,參軍張龍友,公忠體國,捨生忘死,萬里來歸,故加封楚休紅為下將軍,帝國軍校教席,以教誨後進聽用;薛文亦、張龍友皆為工部員外郎,欽此。」

  文侯讀完了,我不由一怔。等他收好聖旨,我道:「文侯大人,我們還有一位吳萬齡將軍,怎麼不見說起?」

  文侯道:「吳將軍官職太卑,故聖旨中未提,他也入軍校中充任教席。」

  吳萬齡原先在後軍只是個小校,是十三級武官的最後一級,到龍鱗軍也是個哨長,屬十一級。我看了看吳萬齡,他倒沒什麼不悅之色,只是誠惶誠恐道:「謝大人。」

  薛文亦和張龍友入工部升為員外郎,都只是升了一級,也不算升得快。但我的下將軍雖然是五級軍階,在有名號的將軍中是最低一級,但我當百夫長時才十一級,升為統領也才九級,現在可說連跳了四級,原先只是下級軍官,現在卻一下成了上級軍官了。這等升法,大概是帝君看到她們的面上吧。

  如果不是因為她,我該是很高興的,只怕要叩謝不絕了。但此時我卻不知有什麼滋味,好像吃了一口變質的食物,吐也吐不出來。不過,讓我到軍校當教官,不免有點意外。等文侯收拾好聖旨,我道:「大人,東平援軍之事,有無商議停當?」

  文侯道:「東平援軍,由二太子親自統兵兩萬,前鋒營統制路恭行為偏將軍,明日便要出發。」

  路恭行那升得比我還要高一級了。不過他本來是前鋒營統制,相當於萬夫長的身份,本來比我的龍鱗軍統領還要高三級,從六級升到四級,只升了兩級。恐怕,只是因為他沒有帶四個美女回來。

  文侯道:「楚將軍,今夜你陪我對飲一晚吧,我還有很多話要問你。」

  我又跪下來道:「遵大人命。」

  對文侯,我也不知該感激還是該怨恨。如果不是文侯,我已被太子殺了。可如果被太子殺了,那我也不必像現在這般痛苦。

  文侯道:「好吧。晚上我叫人來帶你,今晚去醉楓樓,一醉方休,太子殿下也要來的。」

  醉楓樓是帝都最豪華的酒樓,樓裡的美酒正是高鷲城來的木穀子酒。

  酒香醇甜美,但是我也不懂品嘗。文侯一系的軍官有不少來和我打招呼,我是酒到必幹,像喝水一樣,聽人大贊了一通「楚將軍豪爽」、「楚將軍英武」之類的話,也不知喝酒和豪爽英武有什麼相干。原本喝上一壇頭便要暈,但此時我好像越喝越是清醒。

  木穀子酒,不知還有誰能釀了。

  文侯和太子坐在一起,不知說些什麼。酒樓裡的歌姬歌舞不休,也有彈琵琶的,但那琵琶聲也像刀子一般,刺得我心頭生疼。

  文侯忽然道:「楚將軍,你可說說,那些妖獸是什麼樣的?」

  我被文侯一喊,忙不迭站起身來,他招招手道:「坐下說,坐下說。」

  我坐了下來,道:「那是年初,攻破高鷲城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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