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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血像泉水一般噴湧而出。

  金千石驚道:「統領,你做什麼?」他一把奪掉我的刀,從衣服上撕下一條布條,綁住了我的傷口。我沒有說話,好像那條手臂並不長在我身上一樣。

  血流下手臂,手腕上那條發帶現在隱沒在一片血痕中,也看不清了。我看著天空,再也忍不住,淚水滾滾而出。

  我並不是不知道醉了後就會人事不知,但我還是醉了。那也只是因為想借一場酒醉來逃避那個責任吧。可是現在我除了自責以外又能有什麼?知道自己並不像自己想的那麼高尚,倒更有了種自暴自棄的快意。那種對蘇紋月的內疚和對自己的痛恨交織在一處,只怕現在血流光了我也不會在意的。

  天空中,雲越來越厚。雲層後,恍惚又聽到了第一次看見蘇紋月時她膽怯的聲音,和我一塊兒喝粥時的少有的快活,以及,昨夜她那幽幽的歎息。這一切,都會在我不經意的時候像一堆火一樣來灼痛我的記憶。

  如果我能有記憶的話。

  信使派出後的第二十三天,依然沒有消息。武侯已派出五批信使,按理,最後一批出發的也該回來了,可是一個也沒有。

  坐在城頭,我捧著一碗剛端上來的肉湯喝下去。那是僅剩的一點馬肉,女子被殺得只剩了武侯營中那幾個準備班師後獻給帝君的女樂了,現在已開始斬殺一些工匠。記得在軍校裡聽高年級同學講起過在大帝得國時的圍困伽洛城之役,那時圍城兩月,大帝的部隊也對伽洛國的堅守始料未及,在四十天上糧草耗盡,城卻仍然未能攻下,那時帝國軍便曾殺俘而食。那時聽這故事時便覺得太過殘忍,曾經想過,日後我若有這一天也絕不吃人。我現在吃的也是我的坐騎,儘管那匹馬其實還很強壯,武侯也下過令說各級指揮官可以保留坐騎,但我還是殺了它,把肉分給龍鱗軍上下。

  那也算對武侯那個決議的一個抗議吧。能讓我的部下少吃一點人肉,總也是好的。

  我剛喝完肉湯,城頭上又有人叫道:「蛇人來了!蛇人來了!」

  蛇人這些天的攻勢越來越急,但也很注意分寸,從來不硬攻。如果是單場戰鬥,比以前那麼場場惡戰要容易應付多了。但是蛇人的攻擊已經相當有組織,那種頻率讓我們疲於奔命。

  也許,不知道哪一次便是蛇人的總攻了。

  在讓蛇人傷亡了七八個後,它們終於退卻了。但我們的損失是十七個人,可怕的是,城頭剩餘的士兵在看那些死者時,眼裡冒出的,簡直是食欲。

  現在蛇人和我們好像倒了一個個了。我有些想要冷笑,但也笑不出來。

  攻城斧在我手上重得幾乎提不住。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的事,但現在出手了一次,還是累得我氣喘吁吁。我把攻城斧放到牆邊,坐了下來。吳萬齡走了過來,道:「統領。」

  我看了看他,道:「怎麼了?」

  「再不吃東西,統領你要支持不下去的。」

  我站起身,努力讓自己已經有點脫力的身體站直,道:「吳將軍,想必你也知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若是要靠吃人才能保得性命,但即使活下去了還有什麼意義?都不如朱天畏。」

  吳萬齡垂下頭,不敢再看著我。這些天發的口糧就是女人屍肉。就連這些殘忍的食糧也已經很少了,工匠沒有多少人,已被斬殺了一半。

  幾千個女子,也不過讓城中堅持了六天而已。當女子和工匠都吃光了,接下去吃什麼?吃那些傷兵和戰死者麼?以前即使在蛇人面前節節敗退,我仍然有種莫名其妙的驕傲,覺得人畢竟是人,而蛇人不過是些吃人生番,是些野獸。可如今看來,我們這些自以為是的驕傲實在不過像是種對自己的欺騙。

  吳萬齡沒說什麼話。他的身體也在發抖,腿也慢慢地彎下去,忽然,他猛地嘔吐起來。的確,只消是一個人,知道自己吃下去的東西竟然在幾天前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也一定會嘔吐的。

  看著他嘔吐,我不再說什麼,只是抬起頭望向天空。天很陰沉,可能又要下雨。南疆的雨季要持續一個月,現在已快到了尾聲。蛇人如果要趁雨季發動總攻的話,大概也不會太久了。

  這時,從城下傳來了一陣馬蹄聲,很是急促。這時候把馬打得那麼快,已是很少見了。我正要看看是什麼人,卻聽得有人叫道:「楚將軍,龍鱗軍的楚將軍在嗎?」

  聲音是從城下傳來的,正是路恭行的聲音。我拍了拍吳萬齡,沒再說什麼,走了下去。

  應該很堅實的臺階,我在走著時也覺得像是踩著柔軟的棉絮。好容易下了城,只見路恭行騎在馬上,也不下馬,一臉惶急,道:「楚將軍,祈烈出事了!」

  「什麼?」

  我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量,驚道:「怎麼了?」

  「他被人告發,藏著一個女俘,卻不肯交出。現在君侯已命銳步營捉拿他,他帶著那個女子逃到了張先生的營帳,綁了張先生,還用一輛天火飛龍車來威脅君侯。」

  我只覺像被當頭打了一棒,頭嗡嗡地響,不禁一陣暈眩。祈烈在破城時也找了個女子,我也知道的,當初我還見過一次。可是,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做出這等事來,那不正是我想做而不敢做的麼?

  「現在呢?我去,我馬上去。」

  我語無倫次地看著周圍。龍鱗軍的馬匹現在一匹也沒有了,難道我走著去麼?我正在茫然,路恭行道:「楚將軍,你上來和我合乘一騎吧。」

  我看了看他,他的馬倒還不是太虛弱,坐兩人走上一兩裡路總行的。我點點頭道:「好吧。」

  我走到他的馬上,以前覺得很簡單的上馬動作我也做得驚險萬分,搖搖欲墜。在剛要跳上馬背時,我一晃,差點摔下來,路恭行一把拉住我,才免得讓我摔個四腳朝天。

  跳上路恭行的馬,我扭頭對坐在一邊的金千石道:「金將軍,這裡由你負責,萬不可出差錯。」

  這些天的蛇人攻勢越來越凶,我有點害怕我不在時恰好有蛇人攻來。萬一有什麼閃失,那後果不堪設想——其實也不用設想。真要出了這樣的事,那也可以說一切都完了,用不著武侯責罰,蛇人一定可以把所有人全部消滅乾淨的。

  路恭行在馬上仍是很穩健。他雖然已經瘦了一圈,但馭馬之術卻絲毫未減當初之精。我坐在他身後,都覺不出有什麼顛簸。我道:「路將軍,小烈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帳中有個女子藏著,他將那女子打扮成親兵模樣,還不叫她出來。哪知昨天被人告發,君侯大怒之下,要將他擒下。哪知他竟然持刀反抗,你也知道,前鋒營的人都不想攪進去。」

  我心中更是有如火燒。路恭行帶著我拐了幾個彎,從一條小路拐了進去。我道:「那是去哪裡?」

  「那是張龍友的營帳。君侯專門劃出這一塊地來的,由五百兵守衛,給張先生試火器。小烈不知怎麼知道的這裡,逃了進來,捉住了張先生。楚將軍,君侯已怒不可遏,只怕……」

  他的話沒再說下去,這時也已到了。

  裡面是很大一塊空地,空地中有幾座營帳,都是用些零零碎碎的籬笆這類攔了攔。那是張龍友待的地方了吧?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和別的參軍一樣,都是住在武侯邊上的呢,看來武侯對他也是另眼相看了。

  但這時也不是想這些時候。現在足有五六百士兵圍著當中的帳篷,在最前面的一個軍官手持長槍,作勢要衝,而在這支隊伍後面,坐在一張大椅上的,正是武侯。我不知哪裡來的力量,猛地跳下了馬,跌跌撞撞地沖上去前,叫道:「君侯!君侯!」

  一到武侯跟前,我猛地跪下,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君侯大人,請……請君侯准我去說服那人。」

  武侯看了看我,道:「他是繼你為前鋒五營百夫長的人嗎?」

  「君侯明鑒。」

  他哼了一聲,道:「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若你也不出來,也視同叛逆,一般格殺。楚將軍,你可要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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