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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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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虎尾營,連另外諸軍的守備也顯得更吃力了。以前前鋒營進常可以抽到諸門助守,但自朱天畏死後,中軍自顧不暇,只抽出數千人助守損失最大的北門,對東西兩門,再難照顧了。 擊走了一批蛇人的攻擊,我只覺渾身酸痛。現在每天都有種筋疲力盡之感,好像過了今天便不知道明天。 剛退入營中,正好碰上雷鼓過來傳令。武侯緊急招集諸將議事,這一次,只招諸軍的最高軍官,而我是武侯特許要我參加的。 向中軍走去時,我沒有一點重獲武侯重視的欣喜。一路上,殘垣斷壁間,時不時可見一兩具死屍。城民自放出城後,城中所剩無幾的人也時有餓斃的。此時輜重營也再沒精力去搬運死屍焚燒,若不是城民總數已不到兩三千,只怕現在已經引起一場瘟疫了。 看著那些斷牆,我的戰馬也步履沉重。 一天天,仿佛看得到末日逼近,全軍上下開始彌漫著一股絕望之氣。向文侯告急的特使仍然沒來,據說後軍和右軍有人偷偷趁夜去斬殺城中很少的一些城民來充饑,這等駭人聽聞的事雖沒被證實,但我看到好幾具屍首都身體不全,只怕這傳聞也不全然是假。 到了武侯的中軍帳,帳門口的傳令兵也有點無力地喊道:「龍鱗軍統領楚休紅到。」 帳中坐的,已是各軍的主帥和萬夫長,我是官級最低的。我看了看,參軍裡,只有張龍友和伍克清在座。我進去後向武侯行了一禮,坐到路恭行身邊。 武侯蒼老了許多,他面前居然還放著一杯酒。他啜飲了一口,等後軍的胡仕安也來了,他才放下杯子,道:「諸位將軍,先請輜重營德洋大人說個壞消息。」 德洋站起身,道:「君侯,到今天為止,軍中只剩幹餅兩千張。」 營中一片譁然。現在全軍還有近八萬人,若只有兩千張餅,豈不是要四十人才分得到一張?這等如不分。柴勝相一下跳起來,叫道:「怎的到今天才說?」 路恭行小聲道:「早說豈不是早亂軍心。」 他的話不錯,也只有柴勝相這等莽夫會那麼亂叫。武侯也沒有理他,道:「向帝都求援的特使仍無回音,如今要做好最壞的打算,無論如何,我們總還要再堅守一個月。不知哪位將軍有妙計獻上?」 我看了看路恭行,他沒在看我,只顧低著頭沉思。這時柴勝相站起來道:「君侯,柴勝相有話說。」 武侯看了看他,道:「柴將軍,你有何妙計?」 柴勝相道:「共和軍被我們困在城中時,守了三個月。那時城中的人數比現在還多,連共和軍也能守上三個月,我們又如何守不到的?」 有人道:「當初高鷲城裡存糧充足,足夠五萬共和軍一年之糧,才能讓八十萬人堅守三個月的。」 柴勝相哼了一聲,道:「五萬人之糧,按理只能夠八十萬人吃上二十幾天,但他們守到三月,後來吃的是什麼?」 我渾身一顫,像是被浸到冰水裡一樣。那個反駁柴勝相的將領也像被嚇著了,道:「柴將軍,難道……」 看樣子,君侯竟然是同意柴勝相吃人之議了。 柴勝相道:「現在關著的工匠也有一兩千……」 我怒不可遏,猛地站了起來,道:「君侯,柴將軍一派胡言,請君侯下令,斬此妄人。」 我的話一定也讓人吃了一驚,我聽得有人在交頭接耳地問道:「他是誰?」又有人小聲道:「他是龍鋒雙將之一的楚休紅。」 這時我已不顧一切,大聲道:「君侯,我軍王者之師,堂堂正正,縱然敗亡,也要死得頂天立地。若殺城民、殺工匠,食人肉求生,後人口中,將置我軍於何地?」 柴勝相冷笑道:「楚將軍,你好大度,若餓死後被蛇人吃進肚裡,難道也是頂天立地嗎?」 我叫道:「我是人,不是野獸,若要吃人活下去,毋寧當場殺出城去,便是死在蛇人刀槍之下,還無愧於心。」 柴勝相道:「楚將軍既然反對我的提議,不知可有何妙計?」 我道:「軍中馬匹尚多,而守城時馬匹用得不多,可將馬匹斬殺。一匹馬取肉,也比一個人多得太多。」 柴勝相道:「楚將軍真出的好主意!如今各軍的病弱馬匹早已斬殺,剩下的馬匹哪裡還稱得上『尚多』?而斬殺了馬匹,騎軍無所用其長,軍中戰鬥力必然大損,而各門緊急徵調時,難道你讓諸軍走著去嗎?」 我道:「那總好過吃人維生。」 柴勝相正要說什麼,武侯喝道:「放肆!在中軍帳中大聲喧嘩,兩位將軍難道不知軍令嗎?」 我低下頭,柴勝相也同時和我道:「末將知罪。」 我坐下時,狠狠瞪了柴勝相一眼,柴勝相也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看看路恭行,他仍是垂著頭,一言不發。 這時,陸經漁忽然站了起來,道:「君侯,末將有言稟告。」 武侯看了看他道:「經漁,你有何話說?」 陸經漁道:「楚將軍說得有理,為人處世,當求堂堂正正,無愧於心。」 我心頭一安,覺得腳下踩的仍是厚實的大地。陸經漁還是支持我的,否則我真要以為自己身處鬼蜮,不知所措了。正放下心來,卻聽得陸經漁又道:「然古語有雲,事緩從恒,事急從權。如今諸軍糧草已絕,當務之急便是活下去,此時便只能從權……」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我有點不祥的預感。 「……然工匠實為有用之人,諸軍將校,多有取女俘入帳,多也在數千人之眾。此等人實是無用之身……」 陸經漁還在說著。我此時才聽清,他原來是要先殺女子。 他竟然同意柴勝相! 我只覺頭頂像爆了個焦雷。這難道是陸經漁麼?是因為動了惻隱之心,連蒼月公也放走了的陸經漁麼?他還在侃侃而談,舌辯滔滔,說的還是從恒從權之理,可是在我耳中卻連一點也聽不下去。我無助地看了看周圍,只盼有誰能支持我,但放眼望去,幾乎每個人都在微微頷首,同意陸經漁之言。 我站起身來,叫道:「陸經漁,工匠是人,女子也是人,你們也一般是人,殺食同類,又與禽獸何異?」 陸經漁微微一笑,道:「楚將軍,此便是事急從權了。斬殺那些女子時,還望君侯本好生之德,儘量不使其痛苦。」 我還要叫嚷,武侯忽然哼了一聲,道:「既然爭執不下,便投票決定。小鷹,你去取些酒籌來,再拿出那箱子。」 他身邊的一個護兵拿了兩盒酒籌和一個木箱出來,那木箱放在正中,酒籌每人分了兩支。等分好了,武侯哼了一聲,道:「這酒籌有紅黑二色,你們每人各取兩枚,依官階投籌入箱。同意斬殺女子,投紅籌,同意斬馬的,投黑籌。每人限投一枚,可有異議?」 我們道:「明白。」 武侯道:「明白就好。」他一手取一支酒籌來,目光忽然掃視了我和柴勝相一眼,站起身走到當中,將紅籌扔進了木箱。 我一陣暈眩,不知如何是好。武侯是用自己的行動來支持柴勝相之議,難道我還要硬頂著麼? 我呆呆坐著,這時路恭行推了推我道:「楚將軍,該你了。」 我木然看著那個木箱子。雖然看不到裡面的東西,而那些將領塞進酒籌時都用手擋著,我也不知他們塞進的是什麼顏色,但我知道,裡面肯定絕大部分是紅籌。我站起身,將右手的黑籌扔了進去。 我已是最後一個。我投入後,武侯道:「小鷹,開箱。」 小鷹打開了箱子,數著裡面的酒籌。一開箱,我便看到,那裡面一片的紅色,灑在案上,像淌了一地的血。我眼前模糊成一片,儘管坐著,也覺得身體晃了晃,不知說什麼是好。 這時,小鷹道:「稟君侯,帳中投票的共有十七位將軍,共有酒籌十七枚。其中紅籌十五枚,黑籌兩枚。」 還有一人在支持我!我看了看周圍的人。也許,那是路恭行吧?可是,我們只是毫無意義地反對而已。 我已聽不清武侯在說什麼。我想要大吼一聲,對帳中所有人都一頓臭駡,但身體也軟軟的,一個字說不上來,只是像木偶一樣,夾在諸將中,向武侯請安,然後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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