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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西門到南門相距足有一里多路。一路打馬過去,金千石跟在我身邊道:「統領,真要班師了?怎麼這麼急?」

  我不由怔了怔。的確,武侯一貫謀定而後動,上一次準備班師,也是先讓後軍先駐防城外,然後再撤走輜重營。這次卻如此急法,雖然輜重營除了急用之物,都已裝車待發,可也不至於這麼急法。難道是他亂了方寸麼?

  我道:「武侯自有策略,定已安排妥當,我們照做就是。」

  也許,武侯是在害怕那個內奸又透露消息吧。這次這麼急,是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全軍全部從南門沖出,山都那支蛇人多半擋不住,可這一戰也必定極為艱苦,武侯才要我們侍衛在他身邊。只是這些倒也不必和金千石說了。

  一到南門,前鋒營已列隊在城下。我道:「路將軍,君侯在哪裡?」

  路恭行打馬出來道:「君侯在城頭,命你率龍鱗軍上城護衛。」

  他們都沒有下馬。大概前鋒營人多,武侯是讓他們待在城下。我跳下馬來,道:「弟兄們,大家上城。」

  我們上了城頭,我一眼便見武侯站在城門正上方,正注視著下面。我搶上前去,道:「君侯,末將龍鱗軍統領楚休紅前來聽命。」

  武侯轉過頭,道:「你們來了?護門之任,便由龍鱗軍承擔。」

  現在還要護門麼?可我也不敢多問,道:「是。」

  他身邊只侍立著一個護兵,也不知是大鷹還是小鷹,站在武侯身邊動也不動。我站起身,道:「弟兄們,隨我來。」

  這時,武侯忽然眉一揚,向天上望去。我也抬頭看著天空,卻見一隻什麼鳥正向南飛去。這鳥飛得很高,一般箭矢也射不到的。

  難道這裡還有鳥麼?自攻破高鷲城以來,城中便看不到鳥了,連老鼠也沒有一隻。共和軍守城三月,羅掘已盡,而破城後,偶爾有鳥飛過,也早被城中吃厭幹餅的帝國軍射下來烤著吃了。這鳥又是從哪裡來的?

  這時,江在軒上前道:「統領,我把它射下來。」

  那說不定是那內奸放出的。我記得勞國基獻火攻之計時,蛇人便是放出火鳥來破了我們的風箏。我點了點頭,正待說好,武侯忽然道:「不得動手。」

  他話音剛落,已有兩支箭從城上射上。那大概是兩個饞得急了的帝國軍士兵射上,但這鳥飛得極高,又飛得急,那兩支箭根本連邊也碰不到。如果讓我用貫日弓來射,雖然高度能達到,但準頭多半不行,可江在軒那一級的神射手,說不定可以射中的。

  我跪下道:「君侯,那只鳥說不定是內奸放出的……」

  武侯笑了笑,道:「我知道。」

  他沒有再答話,只是看著那只鳥。

  那鳥向南飛去,到了蛇人陣營上方,忽然落了下去。如果不是有人訓練過,絕不會這樣的。我道:「武侯……」

  武侯沒有答話,只是看著蛇人的陣營。蛇人陣營移近後,距城也不過一里多,緊貼樹林。遠遠地望去,只見那裡起了一陣騷動,也不知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那只鳥真是內奸放出的,那麼蛇人一定知道了我們是從南門撤軍的消息了。我有點著急,不顧一切道:「君侯,若蛇人知道我們的策略,那我們這番撤軍多半仍會遭襲的,君侯,三思啊。」

  武侯沒有看我,只是道:「楚將軍,你別的不用多管,只消守住城門,聽我將令。」

  我無法再向武侯進諫,有點灰溜溜地退到一邊。控制吊橋的兩個中軍士兵讓開了,讓我站到前面。

  這時,有個人急匆匆地跑上城來,正是武侯的另一個護兵,也不知是大鷹還是小鷹。武侯道:「大鷹,事情如何?」

  原來剛才侍立在武侯身邊的是小鷹。他們兩個是孿生子,長得一模一樣,穿得甲胄也是一個樣子的。如果天天見,說不定還能找出衣著上的細微不同,但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不同。武侯取這兄弟倆當護兵,倒也有意思。

  大鷹走到武侯跟前,跪下來道:「君侯,果然是他。」

  「現在他在何處?」

  「他已回到自己營帳,我已命親兵隊在外守著。」

  武侯哼了一聲,道:「先不要打草驚蛇,等這兒的事一了,我要好好審問。」

  我聽得一頭霧水,但也不敢問。聽意思,武侯似乎已經發現了什麼可疑人,可為什麼不馬上將他擒下,還要什麼「等這兒的事一了」?

  我想得頭痛也想不出來。此時,我不禁十分羡慕鄭昭。雖然他說他讀不出武侯的心思,可是至少別人都能讀出來。

  忽然,我的腦中像有閃電閃過。如果鄭昭真讀不出武侯的心思,即使有陸經漁在一邊竭力鼓吹,武侯會相信麼?

  武侯也是信奉眼見為實的人。鄭昭如果真讀不出武侯的心思,只怕馬上會被他當成騙子,哪裡還會讓他來讀我們的心,看哪個人真要跟隨欒鵬謀反。那麼,鄭昭是在騙我了?所謂的讀不出武侯的心思,只是一句假話?換而言之,讀不出蒼月公的心思,那也是一句假話?

  他為什麼要在這兩個人身上騙我?只是因為我問他武侯想什麼麼?而且,武侯已經知道了他有這樣的本領,就算陸經漁答應鄭昭隨時離去,武侯也肯定不會放他走的。鄭昭能順利離開軍隊,一定也得到了武侯的默許。

  我的頭有些痛。鄭昭已經離去了,只怕現在已經在去五羊城的路上。到底是什麼原因,我可能再也無從知曉。我看了看肅立在雉堞邊的武侯,心頭一寒。

  在這個絕世名將心裡,到底有什麼心思?

  這時,城裡發出了一陣呼喝。一支兵馬正向南門開來,那正是蒼月公的五千兵馬。

  蒼月公帶來的五千多人馬被安排在中軍附近。這樣明著可顯示出武侯對蒼月聯手生的推誠布公,暗裡也是讓中軍監視著蒼月。我只是在東門看到隨陸經漁過來時的蒼月公一次,那次他穿著土黃色的長袍,看上去垂垂老矣,現在身上披著戰甲,倒是個精神矍鑠的老將。

  他們開始列隊出城,蒼月公一馬當先,出得城來,在護城河邊向武侯拱了拱手,道:「君侯,開路之職,由我軍任之,請貴軍速速跟上,必要讓妖孽無存身之地。」

  武侯笑了笑,道:「蒼月公,小心了。」

  他的話很是和緩,聽著他們的對話,一定聽不出他們不久前還是勢不兩立的對手。

  五千兵馬很有秩序。蒼月公的騎兵不多,大約只有一千多,其他都是步兵,兵器也有不少破損,但是士氣很是高昂。如果不是我多心,那幾乎有種悲壯的氣概。

  對於共和軍來說,以前的信念是消滅帝國,重建一番新天地。可造化弄人,現在卻不得不以幫助帝國軍以求立功來謀得存身之地,那些起事時豪氣萬丈的共和軍將領一定也在痛苦不堪吧。

  五千共和軍走得很快,不過一會兒,共和軍先頭部隊已在距城三百步外紮下陣勢,最後一批也已出了城。

  可是,遠遠的,蛇人的營帳中已起了一片騷動,是從西面而來的。那是西城外的蛇人來增援南門蛇人的吧。看來,那只鳥的確是內奸傳出的消息。

  我正待向武侯稟報,武侯忽然道:「拉吊橋,關城門!」

  共和軍已在城外,而蛇人眼看也要攻擊。現在我們人數占優,何況目的是南奔,即使會有一番苦戰,但總還能大部安全撤離的。可武侯這道命令卻無異於將城外的共和軍棄之不顧,那可是背信棄義的行為。

  我只道聽錯,武侯又喝道:「拉吊橋!關城門!你們聽到沒有!」

  他的吼聲很響亮,我一驚,和幾個龍鱗軍士兵拼命轉動轆轤。

  不要怪我。看著剛出城的共和軍後軍紛紛轉過頭,驚愕地望著城上,我心頭一陣痛苦。

  吊橋已拉了起來,城門也關上了。現在,只有五千共和軍在城外,面對著蓄勢待發的蛇人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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