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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我本還想再說一句「君侯不會冤枉人的」,可邊上有不少右軍將領,我這話一出口,只怕會讓他們多心,硬生生忍下了不說。我也相信,武侯不可能這一下子把我們斬殺,畢竟,這次有不少人反對欒鵬的計劃,容照希甚至喋血營帳,要是不分青紅皂白,大殺一氣,只怕右軍就此潰散了也不一定。畢竟,欒鵬和柴勝相二人也算甚得軍心的。

  為了讓他想到別的事上,我道:「剛才那一箭是誰射的?是前鋒營的弟兄嗎?」

  那一箭有點險。那是頭一箭,要是不能把小九一箭斃命,讓小九居高臨下射箭,武侯大概也會受傷的。放箭之人膽大心細,箭術又如此高明,我想不出前鋒營譚青死了還有誰會是這等好手。

  祈烈道:「不是我們射的,是從我們後面射出的。」

  那說不定是右軍的人了?我的心頭不由一震。說不定,那人是江在軒吧。

  如果是江在軒,那麼我也是有一點功勞的吧,至少武侯會知道我不會反叛的。想到這一點,我的心頭安穩了些。

  我們被押入中軍營帳時,天已暗了下來。祈烈一直跟在囚車外陪著我,到了中軍帳外,他道:「將軍,我得走了。」

  我點了點頭,道:「好好待弟兄們。」

  祈烈也點了點頭,又道:「今天,勞國基傷重不治,剛才已過世了。」

  勞國基死了?我不禁微微一歎息。這個當年軍校中名列「地火水風」四奇中第一位的人物,一生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最後的功勞還是用自己性命換來的。他一直不願意庸庸碌碌吧,才會向武侯獻那條火攻之計。當那次偷襲失敗,武侯雖未責怪他,他自己卻一定很自責,所以在淩晨那次戰鬥中幾乎不要命地廝殺。也許,在他心裡,那是用血來洗刷一個敗軍之將的恥辱。可如果都按他的想法,我們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武侯也難辭其咎了。

  我歎了口氣,道:「幫我在他墳上敬杯水酒吧。」

  勞國基也是平民出身,卻不算我們那幫平民階層百夫長中的一個。不過,他一向與世無爭,和哪一派都還算處得好。

  祈烈點點頭,道:「將軍,我要和前鋒營的弟兄們聯名保釋將軍。」

  我道:「不必了,君侯也不會聽的。」

  這時,中軍武侯的親兵已來接收這輛囚車。這一輛囚車中,關了幾乎右軍全軍的中高級軍官,他們也戰戰兢兢,不敢缺了禮數。我們一個個被攙出來,先被下了武器,解開後帶到一邊。

  武侯的營帳是最大的,因為時常要召開軍機會議,他的營帳足可容納上百人。我們十幾個人被扔在一邊,由武侯的親兵用刀指著,真的有如階下囚了。柴勝相面如死灰,嘴唇也不住地哆嗦,真想不到他居然會怕成這樣子。我一向以為,他在戰場上死也不怕,現在卻成這樣子了。

  我們等了沒多久,武侯挑開後簾進來了。他看了看我們,道:「將他們帶過來。」

  兩個武侯的親兵拖起欒鵬要走,欒鵬道:「我自己來。」他大踏步走到武侯跟前,跪下道:「罪臣欒鵬,跪見君侯大人。」我們各有兩個親兵扶著,被帶到武侯跟前,紛紛跪下了。

  武侯哼了一聲,道:「你也知罪?」

  「事敗則為罪,事成則為功,欒鵬早有準備。」

  武侯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繞著他走了一圈,道:「看來,欒將軍並不服氣?」

  欒鵬道:「君侯,欒鵬身受國恩,死有何懼。」

  武侯仰天笑道:「你這是以身報國了?那麼,我就是在賣國?」

  欒鵬道:「末將不敢,但君侯所為,已約略如是。共和叛軍為帝國大患,豈能因一時不利,便與之同流合污。若叛匪日後坐大,武侯之罪,遠在欒鵬之上。」

  他跪在地上侃侃而談,毫無懼色,似乎不知道武侯隨時會斬殺他。我們在後面聽得不免有點心驚肉跳,我深知武侯性格,他談笑間便可殺人,若是惹惱了武侯,到時連帶我們也被殺個乾淨,那豈不是冤枉?

  武侯的手在腰間刀鞘上輕輕拍了兩拍,這時,卻見柴勝相膝行了幾步,上前道:「君侯,欒鵬一時糊塗,望武侯念在他舊日功勞上,饒他這一回吧。」

  武侯看了看他,道:「柴將軍,你出賣了他,現在反來為他求情?」

  柴勝相咬了咬牙,道:「出賣他是公,求情是私。勝相為右軍將領,因公不得不告密,因私卻不得不救他。」

  他這話一出口,我倒不由得吃了一驚。以柴勝相那樣的性格,居然能說出這等話來,倒也顯得很是識見不凡。公是公,私是私,顯得兩不落空。他在武侯合圍後偷襲欒鵬,那無可厚非,但他告密卻讓我有點不恥。儘管我也反對欒鵬,但欒鵬畢竟有幾分英雄氣概,不愧是當初沈西平麾下的勇將之一,而柴勝相告密就不免顯得小人了。可他這兩句話一說,卻又顯得大度不凡,我們都不禁又有點欽佩他。

  武侯來回踱著步,這事實在干係太大,他也一時拿不定主意吧。那麼多將領,已是關係到右軍全軍,若一個處理不當,反而惹得右軍嘩變,那便更不可收拾了。

  他踱了五六個圈子,走到案前,伸手便要去取令牌。看著武侯的動作,我的心不由一沉,若武侯的令牌拔出來,那欒鵬多半便難逃性命。

  武侯的手剛碰到令牌,一個傳令兵急匆匆進來,道:「稟君侯,左軍陸經漁將軍帶人求見。」

  武侯道:「告訴他,這裡有事,不見。」

  那傳令兵遞上一封帛書道:「陸將軍說,若君侯不見,請看看這個。」

  武侯接過了帛書,看了看,道:「叫他進來。」

  我心中好奇萬分,陸經漁到底寫了些什麼?居然能讓武侯一下改變主意。

  這時,身後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准是陸經漁來了。聽聲音,他還帶著一個人,可我們都伏在地上,哪裡敢東張西望。陸經漁走過我們,忽然跪在了欒鵬邊上,道:「稟君侯,卑職左軍陸經漁萬死。」

  武侯歎了口氣,道:「你真的要把此事攬在身上?」

  陸經漁道:「此事因我而起,自應由我來解決。欒將軍固然有罪,但經漁之罪,遠在欒將軍之上。君侯當初能對經漁網開一面,又為何不能同樣對欒將軍?」

  武侯走了幾步,道:「此番不是當時全軍準備班師之時。當初外無來犯之敵,內無內奸,才能網開一面。」

  陸經漁抬起頭道:「君侯此言,不免予人口實。記得當年君侯時常告誡卑職,為將之道,當令行禁止,一以貫之。如今欒將軍雖然有罪,卻尚未造成後果,依軍律,可責其戴罪立功,也是為國家留下有用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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