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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欒鵬續道:「大軍南征,本來便是為了掃滅共和叛匪,豈有反被叛賊要挾之理。若叛匪不除,得以坐大,此番南征戰果盡付闕如,我們也有何面目去見戰死的弟兄,去告慰沈大人的在天之靈。」

  右軍的一個千夫長道:「欒大人,可這道軍令是君侯已經下達了的,我們還能說什麼?」

  欒鵬道:「那庭天大人的《行軍七要》中也說過『不從亂命』的話,列位將軍也必都讀過。而今君侯所頒,正是一條亂命,我們又何須服從?沈大人為國捐軀,身後卻成了這幫跳樑小丑的天下,又怎不叫天下英雄心寒?」

  那千夫長有點吞吞吐吐地道:「那麼,我們該怎麼做?」

  欒鵬看了下面一眼,嘴裡像蹦出來似的,道:「兵諫!」

  這兩個字一出口,我看見他有點像長籲了一口氣。就算欒鵬,說出這兩個字也是要有很大勇氣的吧。他道:「趁現在尚有可為,我們速速謁見君侯,要求他收回這條命令,將城中的叛匪一鼓而滅,斬草除根!」

  他的話裡,已是殺氣騰騰。這話像晴天一個霹靂,讓我幾乎一下不知所措。他說的「叛匪」,大概把陸經漁也算進去了。這時,我只覺得欒鵬的眼神有點古怪地掃了我一眼,又轉向別人去了。我不由周身一涼。

  他最擔心的,也許正是我吧,我是武侯一手提拔上來的,本來就是武侯的嫡系前鋒營中的人,來右軍統領龍鱗軍,但欒鵬他們一直不把我看做右軍中人,以前有什麼事也多半並不召我共議,前一陣關於退兵的事,他內心底一定也是贊同柴勝相的,只是班師之論占了優勢,他便一下轉而支持退兵了吧。

  這個人真是會見風使舵。那時我無非這麼想,但現在看來,他不僅僅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更是個野心勃勃的人。他現在所說的,其實已形同叛變,如果一旦成功,那武侯的位置多半便是他的了。我也不禁看了看四周。這是欒鵬的營帳,欒鵬召集諸將,也一定早作安排,他的親兵列在四周,足足站了三十幾個,貼著帳篷站著,一個個面無情。再說還有那麼多右軍將領,就算我想沖出去,只怕只有死路一條。

  那個千夫長嚅嚅道:「若是君侯不接受我們的建議,我們豈不是形同叛亂?」

  這也是我們心中要說的話。欒鵬這麼做法,若武侯接納了還好,若不接納,欒鵬和柴勝相自是要被視作反叛,而右軍諸將也難辭其咎,恐怕全要被降級不可。

  欒鵬歎了口氣,道:「主將不明,亂命有所不從。若君侯真個要一意孤行,將錯就錯,那我們便要……」

  他的話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瞭。我們都倒吸一口涼氣,那千夫長道:「縱然我們能掌握君侯,可陸將軍和駐在東門的共和軍軍力在我們之上,若他們與我們刀兵相見,我們如何應付?」

  欒鵬道:「君侯在我們手中,中軍也在我們手中。而以君侯名義命令後軍,想羅經緯也不敢不從。」

  那個千夫長道:「可是……可是這樣豈不真的是內亂了?」

  欒鵬喝道:「容照希,你家世受國恩,如今要你當機立斷之時,哪裡還有那麼多話說?」

  容照希被欒鵬一喝,仰起頭道:「欒將軍,如今我們被困孤城,理應合力,共抗外敵,君侯所作決斷,末將看來也不無道理。欒將軍若要一意孤行,恕照希不敢從命,也望欒將軍不要錯得太多。」

  這容照希我也不認識,這一番話卻說也甚有道理,幾個千夫長都不禁微微頷首。欒鵬臉上冷冷一笑,道:「容將軍是不從在下之命了?」

  容照希頓了頓,道:「不從。」

  他話音未落,忽然面色一滯,胸口出現一攤血跡,一枝短箭插入他胸口。這一箭來無蹤去無影,也不知是從哪裡射出來的。容照希連聲音也出不了,便已斃命。

  帳中一下子都發出了驚叫。不知在外的士兵如果聽到裡面的聲音會怎麼想,我卻不由得渾身發冷。欒鵬已是鐵了心了,看樣子,誰若不從,他便要滅口,這次與其說是來開會,不如說是脅持我們。

  欒鵬道:「容將軍不識大體,死不足惜。列位將軍還有什麼話說?」

  這時,柴勝相在欒鵬一邊忽然哧哧地笑了兩聲。真想不到這個殺生王笑起來居然還有點猥瑣的意思。他突然對我道:「楚將軍,你可同意欒將軍之議?」

  邊上的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我身上。他們都是右軍嫡派,都是沈西平一手提拔起來的。而我卻是個半路來的外人,我來得又未久,他們多半不把我當本軍中人看。可是有容照希的前車之鑒,我能說出什麼話來?

  我在心裡苦笑了一下,也心知定然不是輕易能脫身的。想著,我站了起來。誰知我一站起來,圍在周圍的護兵一下子如臨大敵,離我最近的一批將手一下按到刀柄上,倒好像防備我馬上殺上去一般。

  我站了起來,腦子裡已飛快地轉動。欒鵬把我叫來,名是商議軍機,真意恐怕巴不得把我拿下。龍鱗軍人數不多,在右軍中卻是威望極重,若龍鱗軍不附議欒鵬的提議,恐怕有一半右軍不會跟他們起事。

  我站直了,按了按受傷的左肩。左肩的傷口已好了大半,現在要握刀也已經握得住了,可卻還沒什麼力量。欒鵬也實在不必那麼防著我的,我的心底不禁又苦笑了一下。我現在最多只頂大半個人,他只消兩三個護兵便拿得下我了,這麼防我,也實在太看得起我了。

  欒鵬道:「楚將軍,你意下如何?」

  他說這話時已是殺氣騰騰,我想,要是我說的不合他的意,他可能會馬上下令砍了我的頭的。此時,我已無計可施,道:「欒將軍所言,極是有理。」

  我話是如此說,心底卻是一萬個不贊成,可也只能這麼說,只是嘴上也只能滑頭點,心想:「有理是有理,我贊不贊成卻是另一回事。」此時共和軍要求合兵,不管如何說,都是在加強我們的戰力,若此時同室操戈,我們還有力量對抗蛇人麼?可要我再像容照希那樣明說不從,我也實在不敢。這麼違心地說著,我也有些痛苦。

  欒鵬聽了我的話,居然笑了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有誰反對的沒有?」他不倫不類地套上這一句,准也是說給我聽的吧。此時還有誰會反對?他問了兩聲,只得到了些附和之聲。他喝道:「拿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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