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三


  他的命令在軍中就是一切。原本圍在四周的人登時聚攏來,有些在門裡,有些登上了牆頭。只聽得剛才那個大嗓門的共和軍首領驚叫道:「你們……」

  他話還沒說完,就是一陣慘叫。

  等院子裡靜下來,武侯看了看已經堆得有如修羅場的院中,道:「被抓的弟兄有事麼?」

  有人抬著幾具血淋淋的屍體來了,道:「稟武侯,被捕五人,其中四人已被刺死,一個還有一口氣。」

  「抬醫營醫治,死者列陣亡。」

  武侯說完,拍馬就走了,但一陣黑色的旋風,他的兩個侍衛追了上去。

  我在人群中,武侯並沒有注意我。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心裡,卻冷得像要結冰。

  院子裡,死人橫七豎八地躺著,每具屍體上都插了十七八支長箭。那幾個共和軍如果是戰死在戰場上,也未必會中那麼多箭。

  第一次,我感到做武侯並不是我的夢想。

  屠城還要繼續幾天。這幾天裡,帝國軍在高鷲城中可以為所欲為。

  為所欲為。這四個字能有多少含義,幾乎不能說的。到處都是火,血在地上流成了河,散落著的小件木製品都在血上漂起來了。

  一個人,為什麼對破壞的興趣遠遠大於建設?

  天黑了下來,可是,殺人的欲望並沒有減退。城上,籠罩著一層黑雲,遠遠望去,好像隱隱有一條黑龍盤在城頭。

  我躺在一間小屋裡。這間屋子原來的主人一定是個士人,因為房裡我竟然發現了兩本遠古時留傳下來的書。這些書是由一種非常堅韌的薄質材料製成的。據祖先留下的傳說,在遠古,我們的祖先是一群半人半神之類的人物,可以借助工具在天空飛,在地上跑得比最快的馬還要快。後來遭到天譴,幾乎所有人都死於一場大災難中,剩下的人再也不記得祖先那些神術。後來又經過兩千年繁衍生息,才形成現在的世界。

  這個傳說已被發現的那些書證實。帝國的大技師們儘管解讀出了書上寫著的奧秘,卻發現不了那些書本身的奧秘。也許,這個秘密還要再過許多年才能被人發現。

  我撫摸著書。這兩本書也許有兩千多年歷史了吧,現在摸上去還是光滑得很。只是,書裡講得卻很無聊,不過是講一個人經歷過的一些事。我看了沒多少,就發現了太多無法理解的詞語。

  我們已經忘卻了多少有價值的事。我合上書時,不由得想著。

  這時,門口一陣喧嘩。我不由皺皺眉。我實在不喜歡住在一個周圍都是屍體的地方,因此,我住的這個小屋子周圍幾乎都被拆成了白地。有誰會來這裡?

  有人拼命地敲門。

  我抓著武侯給我的百辟刀,走到門前。輜重官知道我住在這兒,可他已經忙得焦頭爛額,未必會來。

  我大聲道:「什麼人?」

  門外,是祈烈的聲音:「將軍,是我。」

  我拉開門,祈烈興高采烈道:「將軍,我們給你帶了點東西來。」

  我不為人覺察地皺皺眉。我實在不喜歡那些帶有血腥的戰利品。有一次在屠城時,我看見一個帝國軍拼命在捋一個少女腕上的金鐲,因為不太容易退下來,居然一刀砍斷了那個少女的手,以至於我老是夢見那一隻滴著血的斷手。

  「你們拿去分吧。」

  祈烈看了看另外幾個我隊裡的人,笑了笑道:「這東西可不能分的。來,給將軍留下。」

  兩個士兵不由分說,抬了一個大袋進來,小心地放在我的床上。我吃了一驚,雖然這口袋外面很乾淨,裡面說不定會是些滴血的金銀之類。我急道:「你們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祈烈擠了擠眼,道:「聽德洋大人說的。」

  德洋就是輜重官,也許這幫小子也給他塞了點財物了。我不想說,他們已經嬉笑著退了出去,祈烈走時還掩上了門。

  我回到內屋,想把那一包東西叫人處理了。剛想把這包東西拖下床,卻見那大口袋動了起來。

  裡面是個人!

  我也一下子明白了祈烈的笑意。這裡是個人,那麼,肯定是他們找到的什麼美女吧,怪不得他說是「不能分的」。

  我解開口袋,正如我所料,裡面是個捆得像個粽子樣的女子。

  她像一隻被鼠虎盯上了的小動物一樣,驚恐萬狀。我笑了笑,想安慰她幾句,她卻想拼命地躲開我。

  「不要怕。」

  這話一說出口,我就想罵自己。說得像是色迷迷的。她盯著我,眼裡充滿了仇恨。

  我伸手去解她的繩子,她猛地縮成一團,躲開我。我有點尷尬地笑了笑,道:「我沒惡意的,你可以走。」

  她看了看我,眼神卻還是狐疑和痛恨。我無計可施,拔出了刀,道:「把手伸出來。」

  她也許以為我要砍斷她的手臂,毫不遲疑地伸出手。我把刀一劈,一刀砍斷她手腕間的繩子,連點油皮也沒擦破她,道:「你走吧。」

  她大概覺得自己聽錯了,道:「讓我走嗎?」

  我把刀收回鞘裡,道:「我說的,好像不是你不懂的話。」

  她有點吃驚,拉開門,道:「我真要走了。」

  我抓起床邊的一件長袍扔給她。那是帝國軍中平常的裝束,她那副樣子一出門只怕就會被人抓走。

  她接過長袍,有點詫異地看了看我,我轉過頭,喝道:「你是不是不想走?」

  她把長袍往身上一披。裝束整齊了,倒像是帝國軍中的一個雜兵了。看著她走出門去,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有點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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