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西域幻沙錄 | 上頁 下頁
八〇


  李思裕就在李聖天一邊。幻真知道這鎮國將軍對自己沒什麼威脅,對他也毫不在意,哪知李聖天的腰刀沒有揮過來,反是左手向他一指,袖口裡一道白光飛出。

  那是李思裕的綠玉弩。李思裕自幼喜愛機關之學,這把綠玉弩是他親手精心琢就,不僅精緻無比,而且威力也不小,在數十步內當真是百發百中,不消說這幾步路之遙。

  李思裕本來並不願用這綠玉弩對付幻真。但幻真竟然要對聖天大王無禮,他再也忍不住了。不過他與幻真的交情非尋常可比,他只是對著幻真的左肩射去。

  幻真閃避不開,一箭正插入他的肩頭。幻真身形一滯,他身後的沙牆竟然增高了兩三尺。幻真拔下了肩頭的白玉箭,抬頭看了看李思裕。箭頭入肉不深,只是些皮外傷,但血還是將他肩頭的袈裟都染作紫黑色,他的眼中殺氣騰騰,直如妖魔,盯著李思裕。李思裕叫道:「真大師,你難道瘋了麼?」

  幻真將箭頭往嘴裡舔了舔,什麼也沒說,伸手向李思裕一指,白玉箭脫手而出,直取李思裕面門。李思裕知道幻真神通廣大,本就有了必死之念,見他手一指,本能地便將頭一低,「啪」一聲,白玉箭正射中他頭頂金冠。好在這只是白玉琢成,「啪」一聲,在金冠上炸得粉碎。若是鋼的,這一箭定然已刺透金冠,貫腦而入,可就算如此,李思裕亦如同被重錘當腦門重重一敲,登時昏了過去。

  此時紫衣八僧已經欺近那堵沙牆,八人雙手結印,正待強攻,卻聽幻真長聲笑道:「寶光寺竟是食言之輩麼?」

  先前明業挑戰,幻真接下,硬碰硬之下,明業險些被活埋了。雖然他以真火破魔劍破去幻真的沙柱,但已近油盡燈桔,實是靠了七個師弟之助方能脫身。若是八人齊上,實是承認了先前已敗。可假如不認的話,便只有由明業再去接戰。明業一陣茫然,心知自己根本不是幻真的對手,眼見沙牆突然變得厚重,再看不清牆後的情景,他喝道:「幻真,我還沒輸!」明業實在想不出什麼萬全之策。他咬了咬牙,心

  道:不管了,我只盡力而為便是。雙手正待結印,卻覺胸口一悶,一口氣竟然提不起來。

  李聖天見幻真一躍而起,這回再沒李思裕救駕,心中已是萬念俱灰,眼見幻真的手便要碰到他,李聖天卻覺身子忽地一輕,竟然升了起來。

  那是地面突然墳起。幻真本來已要抓住他了,但李聖天突然升高了許多,他抓了一個空,頓時驚愕無比,忖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裡也有與陶妙賢一樣之人麼?

  沙牆原本將李聖天圍在了當中,沙子被風吹得騰起,火光四起,迷人雙眼,李聖天突然間連坐騎一起高出了沙牆許多,明業眾僧為之一怔,心道:大王難道也修出神通來了?正在詫異,卻聽有人高聲吟道:「我念過去世,無量無數劫。見諸清淨刹,金寶海莊嚴。」聲音舒緩溫和,入耳直如春風,便是那些襖教徒,聽來亦覺有種說不出的平安喜樂。也不知是誰突然哭道:「是瞿沙上座!瞿沙上座!」

  此時聽得風中傳來的偈語聲如從天上來,語氣便如瞿沙當年所吟,立時便有人覺得那是瞿沙虹化成佛後,因不願見於闐內亂,故又再次降臨。

  李聖天越升越高,此時地面已升起了一丈許。他本就極有威儀,此時更顯得寶相莊嚴,異樣尊貴,幻真所幻出的風火沙牆只是繞在他身下四周,反倒更顯得他威武不凡。李聖天那些親隨士卒見此情景,一個個紛紛伏倒在地,便是一些尉遲缽略的親信士卒,此時也不由心神恍惚,心道:聖天大王果然是佛祖所眷顧。缽略將軍說于闐國運當轉,恐怕……恐怕未必是真。尉遲缽略見勢頭不對,連忙喝令左右彈壓。

  幻真見李聖天身下的地面仍在不住升高,表情變化不定。他突然厲聲喝道:「幻真,你來了!」

  明業不由一怔,他看了看童觀,童觀也看看他,二人心道:難道師弟真得了失心瘋?他們面面相覷,卻聽邊上勝諦低聲歎道:「二位師兄,只怕我們都上當了,此人不是幻真師弟。」

  這時吟偈之聲仍然連綿不斷,卻聽得那人朗聲道:「摩尼淨土王,號日金剛髻。有大自在力,統領千世界。乃至十千界,更無能過者。具足千億子,能破諸怨敵。」

  那些佛家士卒盡都拜伏於地,哪還管什麼尉遲缽略彈壓。便是襖教士卒也想起李聖天如此寬宏,實是從未有對不起祆教徒之處,如此叛反未免於理有虧,臉上紛紛露出慚愧之色。尉遲缽略越看越是不對,臉也已變得青白,喝道:「快吹號,擊鼓!」他將王都出行的鼓吹盡數帶了出來,可是鼓樂隊吹奏縱然響亮,依舊掩不去頌偈之聲。正在混亂之中,卻聽幻真高聲道:「妖術!與我退散!」轉瞬已經落在李聖天身旁的平地上。他雙足一跺,腳下又起了一團火雲,人登時升了起來。一時間倒也聲勢不凡,只是他剛要升起,有個人影忽然自空中墜下,正落在李聖天身邊,幻真身下的火雲連同那道風火沙牆立時消散無形。幸虧幻真此時升得不高,落地時仍是穩穩當當。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從天而降之人,也不知有多少人齊聲驚呼一突然出現在李聖天跟前的,竟然又是一個幻真,只是這個幻真身上穿了一領灰白袈裟。儘管這袈裟只是尋常粗布,但這個幻真寶相莊嚴,活脫脫便如瞿沙當年。尉遲缽略此番攜來的士卒雖然是他的嫡系,但仍有近一半是佛教徒。這些人雖然對尉遲缽略極是忠實,但他們對叛反李聖天仍然不無疑慮。當他們見到幻真也要叛反李聖天時,這才下決心跟隨尉遲缽略,可沒想到突然又來了個幻真,這些士卒率先生疑。尉遲缽略也已見到幻真出現,心中暗暗叫苦,忖道:張大王怎的沒做乾淨,他不是保證幻真定不會回來麼?可這時候想這些也沒用了,只是傳令親信下去彈壓,說那是李聖天所使妖術。

  李聖天見到這個幻真,才松了口氣,輕聲道:「幻真,你終於來了。」他一直不信幻真會叛反自己,但方才那和尚與幻真一般無二,他亦是惘然。現在終於知道那和尚是假冒的,縱然尚未脫險,他已覺得心中一塊巨石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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