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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是幻真!皇后不由一陣怔忡。李瑩見她面色有異,眼中甚至流露出一絲懼意,詫道:「嫂嫂,你怎麼了?」

  皇后低聲道:「是幻真大師啊。」李瑩點了點頭道:「就是他啊。和尚哥哥立下那麼大的功勞,可是瞿沙上座涅槃,哥哥不讓他接任上座,還讓那幾位上師趕走他,也太沒道理了。」

  李聖天定然有他的道理,皇后默默地想著。事實上,她第一次見到幻真時,就吃驚得幾乎要叫出聲來。

  皇后閨名月泉。她出生之時,正值歸義軍張氏末代節度使張承奉自立為西漢金山國白衣天子。後來張承奉敗於回鶻,只得削去王號,那時她已記事了。當時歸義軍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後來歸義軍發生了一次內亂,曹議金成為歸義軍節度使,不過這次內亂十分隱密,她那時年紀幼小,並不知情,只知從此以後旁人稱她父親就由長史變成了大王,而她也有了「二公主」之稱。

  她想起的是前幾年她在沙州春風園中見過的一人。

  春風園是歸義軍節度使府後的一座園林。那一次曹議金設宴款待瓜州刺使慕容歸盈。慕容歸盈是吐谷渾後裔,極受曹議金信任,而此時的歸義軍僅有瓜沙二州,因此慕容歸盈實是歸義軍的第二號人物。幾年前張氏仍是主上,幾年後卻成了屬下,自是令人有風景不殊,舉目有山河之異之歎。

  歸義軍的締造者,乃是張議潮。而後歸義軍統領幾經更迭,至其孫張承奉時,已盡失民心。曹議金應時而起。曹議金乃是張議潮外孫,又是索勳之婿,自是一呼百應,張議潮一系的舊部擁戴他,索氏勢力對他也視同已方,而曹議金本人才能亦頗為不俗。雖然西漢金山國僅保留瓜沙二州,但曹議金折衝尊俎,又與回鶻聯姻,廢去帝號,重立歸義軍之幟後,歸義軍勢力反而大為增強。

  張承奉雖在亂中身亡,但張氏乃是大族,何況曹議金其實也是張氏外戚,廢張承奉後對張氏一族仍是優禮相待,在這新生的曹氏歸義軍中,張氏高官亦複不少。就在這宴會上,曹月泉見到了一個少年人。這少年人立于張氏一族之中,年紀甚輕,官職看來也並不高,曹月泉卻發現這少年人眼中閃爍的竟是痛恨的光芒。

  那時曹月泉仍是個少女,那少年比她大不了幾歲。可是少年那種桀驁不馴,而又帶著切齒仇恨的目光卻讓她久久難忘。她也不知這少年到底是誰,為什麼對她一家會如此痛恨,可是這少年的模樣卻已深深印入她的腦海之中。後來她再沒見到這少年,漸漸便已淡忘,數年後,等她見到幻真時,卻差點兒失聲驚叫。幻真的長相與那少年竟是一模一樣!可是在她知道幻真自幼生長在於闐,從未離開過於闐時,才算放下心來,只是仍然對幻真有種說不出的畏懼。

  這人到底是誰?即使已遠在於闐,離沙州如此之遙,她仍然感到隱隱的不安。雖然李瑩哭得雙眼紅腫,幻真也救過她的性命,可是聽得幻真離開了於闐,在她心中卻覺得這人離得越遠越好。這些話該向迦陵迦說麼?她正在躊躇,從寢宮西角上忽然傳來了一個人低低的聲音:「皇后,長公主,原來二位都在這裡啊。」

  這是個男人的聲音。于闐的黃門極少,宮中用的大多是侍女。聽得這男人的聲音,李瑩與公主都不由一驚。公主還未說話,李瑩卻已搶道:「和尚哥哥!」

  這聲音分明就是幻真。李瑩沒想到和尚哥哥居然又偷偷回來了。

  寢宮很大,雖是紅燭高燒,但暗處仍然晦暗不明。隨著人聲,西角上有個紫色人影由模糊而清晰,正是幻真。李瑩見他嘴角帶著點兒笑意,與幾天前見他出走時的頹唐不安判若兩人,更是高興,叫道:「和尚哥哥,你回來了!」興奮之余,根本沒去想幻真為什麼會在夜裡到寢宮來。幻真在於闐地位雖高,但寢宮乃是內殿,李聖天召見宗室親貴都在七鳳樓中,除了李瑩這些女眷,誰也不能到寢官來的。

  幻真見李瑩迎上來,卻不顯高興,反倒皺了皺眉。李瑩從未見過幻真有這種神情,也不由一怔,心道:和尚哥哥怎麼了?對了,他怎麼又穿上紫衣了?大王哥哥又賜給他了?

  紫衣本是御賜,所謂「朱紫之貴」便是此理。幻真走時只帶了點兒乾糧飲水,歷年李聖天御賜財物盡都留在寶光寺。以幻真的性情,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絕無回頭,怎會有回寶光寺穿回紫衣袈裟的道理?如果是李聖天重新賜還給他,照理自己也該知道。她越想越是不對,凝神看去,卻見眼前這和尚與幻真雖然面貌一般無二,可是膚色要稍黑一些,身材也要更壯實一些。幻真離開安軍州不過十餘天,這麼短的時間裡照理沒多大變化,這人的神情中總有些與她熟悉的幻真不同的地方。看到這裡,李瑩不由站定了,慢慢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和尚眉頭又是一皺,也不見如何作勢,身形忽地一晃,一眨眼間便已欺到李瑩跟前。李瑩見他身法如此之快,倒真與幻真相仿,皇后卻已沉聲喝道:「曼荼羅四輪陣!」

  敦煌張氏,也被稱為「龍舌張氏」,因為其先沙州刺史張孝嵩曾在敦煌城西玉女泉斬殺孽龍,以龍舌進獻玄宗皇帝,玄宗賜名龍舌張氏。張氏一族祖上本是術士,而歸義軍初代節度使張議潮之父張謙逸在吐蕃佔據沙洲時官拜吐蕃大都督,因為崇佛,將張議潮送到沙州永康寺拜吐蕃高僧法成為師。法成顯密兼修,屬唯識宗,曼荼羅四輪陣正是他的不傳之秘,只傳了張議潮一人。只是後來張議潮官越做越大,成為瓜沙甘涼十一州之主自不在人前顯露這等秘術了,但曼荼羅四輪陣仍在張氏一門中傳承。皇后的外祖母便是張議潮之女,她雖然不會,卻也知道這門法術。不過曼荼羅四輪陣本出密宗,在密宗法術中也久有流傳,於闐寶光寺中僧人多半修過。沙州釋門都為顯宗,法成後來也主要講授顯宗教義,不再傳授神通,所以在沙州聽過此陣的便少了。

  這和尚的身法快得異乎尋常,李瑩心中一顫,還沒等反應過來,這和尚忽地往她眉間一點。眉間並無穴位,但他的手指一碰李瑩雙眉之間,李瑩登時委頓在地。皇后大吃一驚,搶上一步抱住李瑩道:「迦陵迦,你怎麼了?」

  和尚道:「她不會有事的。你也不必叫喊了,門口那些侍女都已被我點倒,她們只知是幻真大師將皇后劫走,不知其他。」

  皇后哼了哼道:「你以為你逃得出禁軍包圍麼?」寢宮裡都是些侍女,但寢宮外卻有禁軍把守,主其事的正是李聖天堂弟,鎮國將軍李思裕。

  這和尚的嘴角又抽了抽,露出一絲譏嘲之意:「若是平時,自是沒辦法。不過今日就是李聖天的忌日。草木皆兵,自顧不暇,他哪裡還顧得上這裡?」

  皇后見他一副好整以暇、有恃無恐的模樣,心頭又是一沉。這人算計已定,原也不消自己相信,只要別人看到「幻真」突入寢宮將自己虜走,此人狡計便已得逞。她一把抓住桌上的金剪對著胸口正色道:「你若是以為可以以我來威脅國主,那便想錯了!」

  這人見她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又是一笑道:「月泉,你若是馬上自盡,那倒更好些。哈哈,幻真虜走長公主,殺死阻攔的皇后,不錯,不錯,這罪名倒是妙不可言。」

  皇后見他毫不在意,不由又是心頭一沉。就在她略一分神之際,這和尚的手指又是極快一點,正點在她手腕上,皇后只覺一條手臂盡已麻木,金剪再拿不住,「當」一聲落在地上。這和尚出手更快,又將她腰間穴位也封了。皇后又羞又怒,待要斥駡,可是連啞穴也已被封,根本罵不出來。

  這和尚伸手攬住公主腰肢,笑道:「月泉,其實你是我表妹,也不必過於避嫌。」此言一出,皇后雙眼一下睜大了。她一直在懷疑這個長得與幻真一模一樣的人是張氏族人,此話一出,才算斷定無疑。

  她父親曹議金是張議潮的外孫,而歸義軍上代節度使張承奉是張議潮的孫子。如果眼前這人真的是張承奉的遺孤,那麼自己與他當真是表兄妹的關係。這樣說來,幻真與他長得如此相像,難道幻真也是龍舌張氏之人?

  皇后閉上了眼。她只覺一片陰影當頭壓下,無遠不屆,將一切都籠罩其中。此人的真正用意是什麼她雖然還不明白,但一定是個針對於闐和歸義軍的大陰謀。而現在,這陰謀開始發動了。

  火把連綿不絕。看著眼前這片整整齊齊的火光,李聖天第一次感到了懼意。

  臥榻之旁,居然出現了這等意想不到的勢力!他看了看邊上的尉遲缽略,哼了一下道:「缽略,這些是什麼人?」

  于闐鎮輔兩將軍都由宗室世襲。雖然李思裕也不是什麼大將之才,但還算兢兢業業,可是尉遲缽略這個輔國將軍卻只知吃喝玩樂,突然有外敵來襲都如醉裡夢裡,由不得李聖天不惱怒。

  尉遲缽略誠惶誠恐地道:「大王,這些人自稱是祆教神使被我們國師所害,要來討個公道。」

  襖教神使!李聖天心頭又是一震。那是十多天前的事了,當時有個人自稱是襖教烏爾迪貝赫什特使,要求見自己,說要于闐改宗襖教。李聖天崇佛,這等行徑等於挑釁,以往也交付寶光寺由他們打發。後來聽得那襖教神使鬥法落敗,自焚而死,李聖天便也沒放在心上。他自認無愧於心,雖然襖教有如此大不敬之舉,對國中襖教徒也並無歧視。讓他震驚的是這些襖教徒居然已經集結了如此大一支力量!這已是反叛了,于闐國中有六分之一是襖教徒,如果此事處置

  不當,于闐的安定也就到了盡頭。

  他看了看另一邊的李思裕,道:「思裕,你跟我上前與他們答話。缽略,你快去寶光寺將上座他們請來。」尉遲缽略這人實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如李思裕實在,不過此事也難怪他,因為尉遲缽略信奉襖教,現在襖教作亂,他實在難以措手。寶光寺上座明業是尉遲缽略的親叔叔,讓他請明業他們是無論如何都辦得成的。

  他分派完後,打馬上前,李思裕則帶著近衛侍從緊隨其後。當還有二三十步遠時,李思裕領著馬繼忠等親隨軍官搶上前,小聲道:「大王,不要再往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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